沈稚音在一旁望着他,见他咽下,才小心翼翼地问:“好不好吃?”
“好吃。”裴忱道。
沈稚音便像得了天大的恩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舀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汤圆很慢,像在品什么极稀罕的吃食,一口咬下,要含在嘴嘬嘬嘬地吃甜芯,吃完好一会儿才嚼。
裴忱把自己碗里的汤圆拨了两个到她碗里,她就推辞:“不要,我够了。”
裴忱说:“我吃不下。”
她便瞪他:“你方才还说好吃。”
裴忱爱怜她,只是哄:“好吃和吃不下是两回事。”
沈稚音说不过他,只好又吃了一个。
那汤圆太甜,糖水也太浓,直甜得她嗓子都有些发黏。
但她好久没吃,身边又有阿忱哥哥陪着,她便格外开心。
她吃完了,拿帕子擦嘴,见裴忱那碗也见了底,便高高兴兴地喊阿婆来收钱。
付完钱,她便从长凳上跳下来,蹲在桥边看人洗菜。
等裴忱走来,她站起来,把一样东西极快地塞进他手里。
裴忱低头看,是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汤圆摊上拿的一小朵干桂花。
她说:“这个给你。以后看见桂花,就要想起这碗汤圆。”
裴忱把桂花收进袖中,说:“好。”
沈稚音便笑,笑得极轻,像怕被人听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渐渐高了,巷子也活了过来。
沈稚音不似方才那般说个不停了,只安安静静走在裴忱身边。
她人小自然走得慢,裴忱也放慢步子,始终与她隔了半臂距离。
忽然,她轻轻“呀”了一声,低头去瞧。
裴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鞋面上那两只狸奴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被露水打湿了一小块,颜色晕开,像在掉眼泪。
沈稚音便想蹲下去,拿袖子去擦。
裴忱却先蹲下了,从怀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径直俯身下去,替她擦净鞋面上的露水。
沈稚音傻乎乎地低头看着,看着狸奴亮晶晶的眼睛,也看着她的二哥,心里不知怎么,仿佛吃了蜜一般,软绵绵的,渐渐酿出一个笑来。
那笑太乖太软,与摊子上的汤圆儿一般软和甜甜。
裴忱没有说话,只把她拉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就将她小小的手儿包进掌心。
沈稚音便由他牵着,乖乖地往家走。
到了外宅门口,她停下步子,仰起脸望他,说:“阿忱哥哥,过几日,我还请你吃汤圆,好不好?”
裴忱说:“好。”
沈稚音便朝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阿忱哥哥,你以后,会经常陪我去吃汤圆吗?”
她其实想说“一直”,却又想到书上看的,“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便不敢说一直了。
裴忱望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映成一小团暖融融的红。
他慢慢说:“会。”顿一顿,又补一句,“一直会。”
沈稚音愣了愣。
也不知是不是风太软,把她眼泪都快吹出来了。
她飞快地“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裴忱立在原地,听着院中传来她与阿娘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混在渐起的蝉鸣里,又轻又暖。他慢慢把袖中那朵干桂花捏了捏。花瓣已经有些碎了,却仍散着极淡的香。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石桥时,桥下水波清亮,映着初起的日头,光一晃一晃的,像撒了满河的桂花。
这一世,汤圆是热的,糖水是甜的,她的银链子也还好好戴在颈上。
很好。
沈稚音跑进院中,先听见阿娘房里传来说话声。她探头一望,见韩老正坐在桌边写方子,阿娘半靠在床头,面上竟带着几分笑。
沈稚音轻手轻脚走进去,阿娘便伸手招她过来,说:“你阿忱哥哥叫韩老带了这些来,阿娘吃不完这许多,稚奴拿去吃些。”沈稚音一看,桌上搁着一小包桂花糖,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奉敬夫人。稚奴的份儿稍后送到。”
沈稚音看着那包桂花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忽然想,阿忱哥哥是不是连她昨日和今日说的话,都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了。
她不知道。
可她把那字条折好,塞进那只放钱的荷包里。
那荷包里,还躺着几枚温热的铜板。
她好喜欢这一切。
所以沈小娘子打算好好报答给她带来这一切的阿忱哥哥。
这日午后,沈稚音没去找裴忱。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遍了针线篓子,才从最底下找出一小束旧红绳。
那红绳还是过年前阿娘给她扎头发剩下的,颜色已经有些暗了,却还结实。她坐在窗下,把裴忱那柄短剑平放在膝上,开始编络子。
她编得极认真。编了拆,拆了编,手指头被红绳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阿娘喊她吃饭,她便说等一等。
阿娘再喊,她便说快了快了。
等天都黑透了,她才抱着那剑,从屋里出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如此来回了两三趟,最后还是把剑往怀里一抱,朝裴忱的小院跑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带了一样别的礼物。
待见到了裴忱,她神神秘秘地,把手藏到背后,说:“阿忱哥哥,你猜我带了什么。”
裴忱说:“猜不着。”她便把手拿到前头来。掌心摊开,是一串用细草茎编成的小兔子。
编得极拙劣,两只耳朵一长一短,一只还耷拉着。
沈小娘子说:“我编的。送给你。”
裴忱接过来,放在掌心,不知怎的,想起来前世小妻失踪之时,他做的那只兔子布偶。
那小兔子躺在他掌中,小小的,带着她掌心的温。
沈小娘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有些苦恼地说:“我本来想编老虎。可太难了。就编了兔子。”
裴忱问:“为何要编老虎。”
沈稚音便极认真地说:“因为阿忱哥哥像老虎。很凶,可是很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很护家。”
裴忱望着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过了很久,才说:“那便兔子。兔子也好。”
沈稚音高兴极了,又去摘草叶子,说:“那我再给你编一只。凑成一对。”
裴忱说好。她便蹲在他脚边,认认真真地编起来。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影子小小一团,正落在他膝上。
裴忱垂着眼,看那影子。看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发顶。
裴忱叹息起来。
她待人总是这样好,好到叫他舍不得半分。
离不开,放不下,走不脱。
两人正在这里,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有个人风一样地跑进来,说:“沈细娘,你快回家去,出事了!”
第81章
沈稚音手里还捏着半截草茎,听见“出事了”三个字,小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裴忱还在旁边,拔腿就往外跑。
裴忱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把她稳稳拉了回来。
“别跑,当心摔着。”他说,“我陪你去。”
沈稚音抬起头,眼里已蓄了泪,声音都打着颤:“阿忱哥哥,我阿娘……我阿娘是不是出事了?”
那来报信的是隔壁阿婆家的小孙女,比沈稚音还小些,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她摆着手,断断续续地说:“不是姨姨,是来了好些人,说是你家里的人,在门口吵着要接你们走。嬷嬷拦不住,叫我来喊你。”
沈稚音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下意识往裴忱身后缩了缩,小手揪住他的衣摆,像只被突然拎出窝的小雀。
裴忱低头看她一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说:“别怕。我们先回去看看。”说罢又对那小姑娘道:“你带路。”
那小姑娘点点头,转身就跑。
沈稚音被裴忱拉着往前走,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那一小束草茎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裴忱也不催她说话,只把步子放得与她一样快。
夜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吹得竹篱沙沙作响,像许多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快到外宅时,已能听见争执声。
一个尖利的女声正拔高了调子,叫骂似的:“不过是个得了痨病的妇人与个黄毛丫头,老太太肯接她们回去已是天大的恩典,你们倒推三阻四起来了!”
紧接着是守门阿婆带哭腔的声音:“小娘子与夫人皆病着,哪里经得住这样吵闹。”
那女声冷笑:“病?沈家哪个月没往这儿送钱?她这病一日不好,沈家便养她一日,还不够么?今日老太太发话,说外头不好,要接人回去享福,你倒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再拦,便是跟沈家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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