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夫人便穿了属下的衣裳。”裴忱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偏偏把“属下”两个字压得极低。沈稚音心口突地一跳,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她张了张口,才说:“我不是有意的。”
“属下并未说夫人有意。”裴忱走近一步。
沈稚音几乎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夜风凉气,正一寸一寸地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床头的木栏,那件宽大的中衣便从她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片浸着水汽的肩颈。
沈稚音低呼一声,刚要抬手去拉,裴忱已经俯身过来,指尖勾住她后领,将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提回她的肩上。他的指节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沿着那根银链子极轻极轻地滑下去,像在替她整理,又像在抚她的脖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住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既然是拿错了,”他直起身,垂眼看她,语气仍是那样不紧不慢,“便该在属下回来前换掉。夫人这副模样坐在灯下,倒像是专程等属下回来的。”
他这样冷浸浸又意味深长的语气,倒叫沈稚音真生出些彼此不是夫妻,而是小寡妇与侍卫的错觉了。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原该反驳,该把人赶出去,该再端起那副小夫人的架子。可裴忱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她不敢直视。
于是她只好低头去扯自己那过长的袖口,心头乱成一片。
他偏又说:“夫人穿属下的衣裳,可知这在甘州城里,会被人看成什么。”
沈稚音抬起头,茫然地望他。
裴忱弯了弯唇角,声音低得百转千回:“会说属下这个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爬了夫人的床。”
沈稚音浑身一颤,像被这话烫着了似的,慌忙道:“你胡说什么!”她想去推他,手才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了。
他掌心滚烫,虎口有茧,正好包住她的手指,磨得她发痒。
沈稚音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因为动作太大,肩上的衣襟又滑了下去。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箱笼里寻了一件她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又拿了袴子来替她穿上。
沈稚音低着头,由着他替她穿衣裳,眼眶却有些热。她在心里小声骂自己没用,怎么才到第一夜,就先被他拿得死死的。
裴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没摘,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下竟也生出他面上才会有的意味深长:“夫人不必急。来日方长。”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什么来日方长,不是日后再说就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眼下她实在太饿了,也不与他计较了,只是哼哼了两声,便几步小跑到桌案前眼巴巴坐好。
裴忱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盛了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沈稚音乖顺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尝出羊肉的滋味,汤里放了胡椒与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十分暖身,热意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整个人舒服了起来,便暂且忘了方才诸事的窘迫,又去夹码在碟子里的炙羊肉,待吃了那新鲜出炉的炙肉,不由得眯起眼,仿佛一直终于吃上心爱口粮的小狸奴。
裴忱坐在旁边替她切肉,将炙得最好的几块拨进她碗中。
沈稚音吃得正香,浑然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直到肩上一凉,裴忱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将滑下肩头的衣襟往回拢了拢,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明日夫人不可再这样。”裴忱说,“外头风沙大,夜里也冷,要穿自己的衣裳。”
沈稚音咬着筷子,小声辩解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今日是太急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你是侍卫,不要总盯着我换衣裳的事。”
裴忱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慌起来,忙低下头去喝汤。
等她喝完了一碗,裴忱才慢慢说:“夫人怎生这样怕。”
沈稚音抬头望他。
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酒似的,又深又亮。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打断他说话:“还要。”
裴忱便又替她盛了一碗。
这一回她喝得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是真正不再饿了之后开始品味美食。
裴忱素无口腹之欲,随意吃了些便罢,小妻子却还在慢慢地吃炙肉。她吃得开心了,暂且哪里都不饿了,便回想起快乐的事,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舟车劳顿,竟真的到了自己少时想去的甘州,便不由得说道:“明日我想吃城门道旁卖的无花果。”
裴忱道:“买。”
她又说:“我也想骑骆驼。”
裴忱道:“买。”
沈稚音容易满足,欢欢喜喜地点头,又比出个圆乎乎的模样:“我还想要绿眼睛的小猫咪。”
裴忱道:“待回邺城的时候,夫人亲自去集上挑一只带回去。”
沈稚音想要的只有这些,都满足了,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亮,仿佛这屋里所有羞人的事都散了,下意识地一如往常地说:“二哥,你待我真好。”
话说罢了,沈稚音才觉得不对,自己分明要端着主子夫人的姿态,如今又忘了。
她不知怎么看他了,连忙搁下碗筷,借口梳洗,躲到屏风后去,待听得外头声音一切如常,裴忱并未追来,只是在收拾一切,这才悄悄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
裴忱却不知怎的,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哪怕是背对着她,却也还在淡然说道:“夫人不急就寝,属下先替夫人暖床。”
什什什什么?
暖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尊嘟假嘟?
第72章
沈小娘子有些想跑,人却站在原地,怎么也没动。
且不说她想不想跑,如今在这里,她却已经跑不了了。
这儿可不是都督府,她跑出去还有厢房花园子给她藏。外头的夜风将窗子吹得呜呜响,似一条看不见的蛇正从窗纸外头一路钻进来,缠在人的脊梁骨上,沈小娘子一下子想起方才裴忱说的外头有狼,便更走不动半分了。
没见过狼的小娘子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裴忱已将食盒皆收拾好了,将屋中的桌椅都垫上软垫,便叫沈稚音先在那边坐坐消消食:“夫人才用了餐食,不好直接躺下,恐怕不克化。”
沈稚音才被狼吓了一跳,闻言故意使唤他:“为何不亲自来请本夫人过去?”
裴忱轻笑:“属下身上脏,现下不好近夫人的身。夫人先坐一会儿,属下去沐浴,回头便来亲自伺候夫人。”
沈稚音被他说得耳根一热。
什么叫“不好近夫人的身”?从前进的还少么?
沈小娘子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乖乖点头。
裴忱便转身去了箱笼边,从里头寻出自己的换洗衣裳。
他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去望自己的小妻子。
沈稚音正乖乖地走到他铺好的椅子边,将自己团到上头去,见他回头,便往头一扭,留个后脑给他。
裴忱失笑,又从衣箱之中摸出另一样东西。
沈稚音定睛一看,竟是她的布老虎。
她走的时候不曾记得两小只,只是放在了榻上,却不想二哥竟也细细致致地带来了。
裴忱把布老虎拿起来,又接着往衣箱里摸,这一回又摸出了那只歪耳朵的布兔子。
沈稚音见他把两样都拿出来了,眼儿都亮了,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跳。
裴忱先一步过来,将布老虎和布兔子塞进她怀里,又按住她的肩,说:“地上凉,夫人做好。”
沈稚音见了爱物,也不计较他这逾矩之举了,高高兴兴地抱着两只布偶缩回椅上,盘腿坐着,左边放老虎,右边放兔子,摆得端端正正,倒似在给它们排兵布阵。
裴忱眼里极轻地掠过一点笑意,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屏风后沐浴。
沈稚音坐在椅上,一会儿捏捏布老虎的耳朵,一会儿戳戳布兔子歪掉的脸。这客舍的椅子简陋,哪怕是垫了软垫也硬,可怀里这两只软乎乎的小东西是从家里带来的,多少叫这陌生的甘州夜有了些都督府的温柔。
屏风后渐渐传来水声,淅淅沥沥。
沈小娘子一开始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听着听着,不知怎的,觉得心底又热起来,方才在浴桶里那些事,一幕幕地往脑子里涌——裴忱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眼尾,而她偷吃的糖丸可怜兮兮地掉进了水里,化成黏糊的糖汁。
她越想越热,忙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小声地“啊”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实在没用,竟被一个“侍卫”这样拿捏。
再过了一会儿,屏风后的水声便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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