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边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说话,只是俯下身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银链子,带着他身上浅淡的松柏香。
裴忱停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像是要融进这满室的暖光里:“妹妹为何又脸红了?可还是觉得热?”
带着水汽的吐息落在后脖颈上,沈稚音浑身一抖,连后颈的细小绒毛都竖了起来。
沈小娘子下意识想要躲,却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腰。
那只手一手便能将她的腰身环住,掌心滚烫,指腹上薄薄的茧子隔着衣料轻轻一摩她矜贵娇气的皮肉,刚洗过澡的身子便像一块被温火慢慢煨着的糖,渐渐地软塌下去。
“二哥,我脸红,与热无关……”沈小娘子细声细气地争辩,声音却软得不像样,尾音已带上了些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潮意。
“是吗。”裴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擦着她的耳廓滚过去,激得她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妹妹说说,既不是热,却与什么有关。”
沈稚音哪说得出话来。
他掌心的热度正契在腹上,压着昔日两人一同看过的《内功与调息》之中大书特书的养气之所,烙得她深处的脏器一阵阵发酸。
沈小娘子咬着唇,眼尾已沁出了一点点泪光,偏还傻傻地不肯闭眼,只从铜镜里望着他,像一只被笼在掌心里、却还不知该不该逃的雀儿。
裴忱向来从容游刃有余。
他只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镜中她那张被热熏得绯红的小脸,慢条斯理地继续为她擦去发丝上的水珠。有几缕墨发滑进了他指间,依依不舍地拉着他,他便低下头,唇轻轻印在她雪腻似的颈上。
吻轻似雪,却烫得沈稚音“唔”了一声,仿佛要跳起来。
“二哥。”她含含糊糊地唤,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唤他还是在求他。裴忱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胸膛。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妹妹,当真一点儿也记不得吗?忘了自己的旧疾,忘了为夫日夜与你探讨的解疾之法?”
沈小娘子含含糊糊地点头。
裴忱意料之中,轻笑一声,也不多言,只从背后将她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沈稚音裹着大巾,陷进软枕里,心跳如鼓。
她原以为裴忱也要来就寝了,毕竟这屋中这样热,外头的月色这样软,她的旧疾又这样凶。
然而裴忱只替她拉好了薄被,又理了理她散在枕上的发,然后温声道:“夜深了。妹妹歇息吧。”
说完他便起身,并非要去外头,却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沈稚音躺在榻上,尚有些怔忪。
那扇他们成婚前新打的乌木屏风正对着床榻,月色透过窗棂,正从屏风后透过来,将他的身形映成一道影影绰绰的黑色剪影。
她看见他坐在案前,仿佛在屏风后的衣箱之中寻了一阵,抽出一套她的软丝披帛来。
沈小娘子有许多软丝披帛,都督府每季都做时新的花样子与颜色来,只是她也不知怎的,新的倒也无事发生,好好地在那儿,倒是她披拢过的,渐渐都无影无踪了。
原来,全被收到了这里。
影子微微后仰,灯火映得清晰,掌中的披帛软和,逐渐叠作一团。
若是平日,这样轻软的丝帛所出声响太小,几乎难以耳闻,然而今夜寝房一片安静,唯有月色流淌,于是那细响便成了这满室寂静里唯一的动静。
沈稚音怔怔地望着,不知怎的,终于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
武人的身躯刚健,呼吸平缓,难见急促。
倒是她的目光凝在屏风上头,窥见他那刀刻斧凿似的清冷轮廓,呼吸愈急。
沈小娘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旧疾更凶了,浑身都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往外挠。她倒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进了沸水里的鱼,鳞片被烫得炸开了,心底每一次尖叫,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她揪着被角,忍得眼眶都红了,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沈稚音极慢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朝那扇屏风走了过去,也不知有没有惊扰到他。
不过屏风后的人早就知道她要来。
他依旧正襟危坐着,在月色下抬头看她:“妹妹不是要睡了么。”
嗓音低慢,仿佛有商有量,又似存了蜜的鸩酒,钓鱼上钩。
沈小娘子不说话。
她无心说话了。
眼下分明有更重要的事。
她只是走过去了。
沈小娘子要讨要自己被私藏的披帛。
裴忱不肯予她,于是拉扯起来,坐到一处去。
轻薄的披帛被她细嫩的指尖又绞又扯。
沈小娘子怜惜爱物,她哭着,小小声地、断断续续地,叫“二哥”。
叫了二哥,又叫夫君,然后绕回来,又叫哥哥,要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到最后,也不知是在叫谁了,只是趴在他颈窝里,小小声地呜咽。
裴忱终究还是心软,抱着她,从屏风后头一路回到床榻上。
她的腿挂在他臂弯里,小脸埋进他颈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
她呜呜咽咽的,哭得眼睛红红,终于决了堤,抽抽噎噎地问他,问他怎么能这样。
裴忱偏还笑,低头亲她耳垂,说不是妹妹自己看不下去,非要讨要原本就是他的东西。
沈稚音得不到,又委屈,便哭得更凶了。
他抱着她,边走边哄着,无意间踢倒了角落里的浣手面盆,滚出一地水痕。
裴忱依旧游刃有余。
他拿捏他的小妻子,无论是心亦或是情,皆是上等拿手的功夫。
将她下了不冷不热的油锅里炸似的,眼见着汤圆儿要冒出油面了,他又倏忽一下将汤圆儿按回锅底;炸好的将要出锅,他又置之不理,弄得芝麻馅儿炸了锅,到处都是。
沈小娘子委屈的狠了,那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进他颈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裴忱手臂青筋一现,受不得她这样抽抽哭泣,爱怜地他咬着她的耳朵,又去安抚地亲亲她:“妹妹好狠的心,什么也不记得,又只是一味地哭。为夫已将妹妹最熟稔最亲近的皆叫妹妹看了,妹妹怎么还不曾想起?”
已到了这个份上,沈小娘子委屈的狠了,再顾不上装了。
她呜呜咽咽地讨饶:“我记得……我都记得的……”
裴忱早有预料,便又追问,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沈稚音那点委屈全被搅了上来,眼泪掉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怕二哥知道我回想起来,晓得我记得跳崖的事,便又该伤心自责了。二哥总觉得没有护好我,我什么都知道的。这些时日我见二哥那样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我不想让二哥再难过了,才想与二哥说,不记得一切,不想叫二人回忆前事,纠缠折磨。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没说完,便被裴忱堵住了唇。
他亲得又凶又深,像是要把她那些眼泪和辩白全吃进去。
沈小娘子在最后的空当里听见他微微的怔,随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是二哥的错”,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小娘子哭得大汗淋漓,控诉他钓鱼不给,控诉他为所欲为,只会欺负她。
裴忱怎么也不曾料到她是因这样的缘故才瞒着他,又过了劲了,铁石心肠里也终于浮起些歉疚,一声声地哄,说不会再欺负她了,不会再这样了。
他还问他:“妹妹想与为夫说的那个小秘密,究竟为何呢?”
沈小娘子可是委屈,再不想告诉他了,哭得满脸是泪,只在他怀里呜呜地抽噎。她累极了,累到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到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把脸埋进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待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朦朦胧胧地睁眼,先看见的是裴忱近在咫尺的脸。他正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眼尾还有些昨夜没散尽的红。
沈稚音懵懵地看着他,脑子里还没转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还窝在他怀里。
她动了动身子,后知后觉,声音又软又哑地带着哭腔控诉他:“你出去!总欺负我,我不见你了。”
裴忱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颌搁在她发顶,声音懒懒的,带着晨起独有的餍足和沙哑:“妹妹好狠的心,为夫替妹妹治病,妹妹也曾答应过为夫,要为为夫治病,如今却要为夫出去。”
沈稚音又羞又急,伸手去推他。
只可惜,她那点力气,推在他胸膛上,和奶猫踩奶没什么分别。
沈小娘子只能拿眼睛瞪他。
可她那双眼儿还肿着,眼尾还红着,这一瞪没有半点威力,反倒像蓄着两汪没流完的秋水。
裴忱望着她,心都化了。
他凑上来亲她,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她气鼓鼓的唇角。沈稚音偏头要躲,被他一捞又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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