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几乎没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字句如水般流过了,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她脸上。
小妻子说话的时候,耳根还红着,手却不自觉地抓着门框,那几根细细的手指头绞在一处,紧张得不行,一如当年刚到邺城时的模样。
于是裴忱亦如往常一样,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那些碎发是她自己梳头时落下来的,乱糟糟地贴着颊边,也不知道她没了记忆,怎么还会给自己梳一个成了婚的小娘子才会梳的妇人髻。
小傻子。
裴忱太久不曾在梦中触碰过她,手指停在她耳畔,几乎凉得似冰。
沈稚音叫他冰得颤了一下,下意识想逃,却不知道怎的,身体违背了心愿,迟迟站在原地不动。
裴忱垂眼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膜拜。
而方才听过的那些话,如今终于落到了他的心里。
“妹妹若是不信,且问三弟就是。”裴忱与她说话,轻声道。
随后裴忱抬眼,看向正准备趁着两人说话悄悄退开的裴恒。
他的目光在触及裴恒的一瞬间,便从方才的温和冻成了冰雪。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雪原深处刮来的风:“裴恒。”
只是这样喊他一次,裴恒的脚步便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钉在原地。
裴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过来。与你嫂嫂分说清楚。”
裴恒没有挨什么打,他身上没有一处伤,至多只是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此刻连血都已经不流了,可他此刻的模样,却比挨了打还要狼狈上十分。
他的肩背微微佝偻着,步子沉得像是腿上绑了铅,再没了这些时日的清雅随意。裴恒走过来,走到沈稚音面前,低着头,几如丧家之犬。
沈稚音望着他,又望望裴忱,眼儿里全是惶然与困惑。
裴恒开口,嗓音涩然:“妹妹,二哥所言,确实为真。你与二哥奉旨成婚,已经一年有余。至于周嬷嬷所言的那桩婚约,早已不作数了。你受了伤,失了记忆,我便……将你带到了这里休养。兴许,是周嬷嬷不曾说明白。”
一面剖开自己的无耻之处,一面却还想再留些体面,不敢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儿,不敢承认全是自己一人所为,于是只能在裴忱嘲弄的目光之中痛苦地闭上双眼,将责全推到周嬷嬷身上。
这样的谎言,连裴恒自己都不信,然而他还是无望地说了。
“可是……周嬷嬷说,我才刚到邺城。”沈稚音下意识反驳,然而说了几个字,便慢慢停了下来。
她不傻,心中也有数。
沈稚音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小小一张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便聚起不可置信,再然后,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
她看看裴恒,又看看裴忱。
裴忱依旧还站在她身前半步,将裴恒隔在外头。
沈稚音终究没有质问裴恒为何要这样做。
她只是轻轻“喔”了一声,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她的目光没有在裴恒身上停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裴忱那边靠了。
再抬眼时,她眨掉了眼里的水汽。
她先谢过了裴恒这些时日照料的恩情,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极坚定的、不肯再退让半分的认真。随后便伸出手,摊开在裴恒面前:“三表兄,劳烦你将我阿娘的信件予我罢,既是我阿娘的遗笔,也好叫我好生收起。再者,我已与二哥成婚,从前的信件若还留在你那里,恐怕会生误会。”
她说得极客气,又极疏离。
前些日子虽与他也不甚亲近,却至少并无防备之心。
裴恒原以为会越来越好,只是不想,黄粱一梦,今日梦醒。
他望着她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极小,五指并拢着,正微微发着抖,却没有退回。
裴恒默然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正是昔日他从崔夫人妆奁盒子里拿出的婚约信笺,裴恒最后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放进了沈稚音掌心里。
沈稚音收拢了手指,将锦囊揣进怀中,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朝裴忱走去。
小小娘子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犹豫,可她抬头望见裴忱的面孔,又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开始泛起只有见到亲近之人时才敢有的委屈。
她在裴忱面前站定,仰起脸来,那双眼湿漉漉的,仿佛被这场将下未下的雨浸透了。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裴忱的袖口,声音又细又软,试探着问:“我们……当真已经成婚了吗?”
裴忱便从腕间取下那条银链子,细细的,却还沾着他的体温。
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沈稚音自然认得这是她的链子,自小戴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难怪觉得这些时日脖颈上空荡荡的。
于是眼眶忽然一热,两滴泪便滚了下来。
她望着裴忱:“多谢夫君来寻我。”
裴忱素来不爱听她的道谢,天经地义的事,为何要谢。
他只是擦了她的泪,又将银链子重新绕在她颈间。
那链子轻巧地垂下来,正贴着锁骨,一如往昔。裴忱替她理了理,将那根细链子藏进衣领下。
沈稚音的委屈还没尽,又不知怎的,开始觉得欢喜。
裴忱倒是弯下腰,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人抱回了怀中。她病了好久,浑身都轻得惊人,抱在怀里,没有半点重量。
沈稚音不记得了,身体却轻车熟路,将脸儿靠在了他的颈窝。待反应过来自己这般熟稔,不由得低低地“啊”了一声,心想,大约他不曾说错,他们当真已经成婚很久了。
只是她到底没有记忆,还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红着脸说:“夫君,我自己走。”
裴忱半点不允,只说了一句:“妹妹衣裳穿得这样单薄,要换衣裳了。”便抱着她大步往院内走去。
他才跨进门内,一声惊雷便从头顶滚下来。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瓦上、花架上、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院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余一个裴恒。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顿时被浇得湿透。青衫湿淋淋地贴着身子,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去躲雨,却如游魂一般跟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跟到院外,被阿秦拦住。
裴恒望着那扇关起来的门。
雨声淅沥,他勉强可辨里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他们低低的、说着什么的声音。
雨水滚进了眼中,刺痛却到了心里。
裴恒自然认得出裴忱方才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会死了,只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那样近地看见妹妹了。
于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酸极苦的涩意,似刀割一般。
他是个文弱文人,不经雨淋,渐渐失力跌坐在地,却还是膝行了几步,在满地的雨水里,哑声唤了一句:“兄长……能不能,让我再见妹妹一面。”
屋里没有回应。
窗子关着,唯有雨声越来越急,将他的声音吞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里头究竟听不听得清。
裴恒跪在雨地里,背脊渐渐弯了,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喊:“兄长,允我再见一次妹妹罢。”
外头天冷伤心人欲绝,屋中却温暖如春。
沈稚音被裴忱放在榻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偶,紧张已占有了大半身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心儿跳跳,哪还顾得上那外头的雨声里有什么响动。
裴忱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正替她解外衫的带子。
这外衫是裴恒差人给她做的,轻薄好看,却不御寒,也不知那蠢物怎么照料的人。
裴忱在替她解衣裳,沈稚音大气也不敢喘,眼睫垂下来,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二哥……”她小声地唤,“我自己可以穿……”
裴忱倏忽一下将她剥掉了,却一如从前一般一本正经地说:“妹妹忘了,为夫不怪,只是这一回要记得,妹妹答应过为夫,穿衣起居,一应由为夫来照看。”
没有过往记忆,尚且没有被大尾巴狼骗得晕头转向的沈小娘子下意识觉得不对,还想反驳,裴忱忽然俯下来,将唇极轻地印在她眉心。
她的话便全噎在了喉咙里。
素不相识的夫君正在亲她。
亲她的眉心,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角。
那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去,一下一下,却密得叫她透不过气。
沈稚音羞极了,拿手去推他:“夫君……不要亲了。”
裴忱不听。
从前爱听小妻子喊夫君,是恐惧于这强夺来的婚姻。
如今他更爱听别的,是畏惧小妻子只如从前一般,将他只当做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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