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不敢去见沈稚音,只怕自己吓着了她,便抬头望着远处的天色,平缓呼吸。
天边乌云渐浓,竟是要下雨了。
*
假山后。
裴恒依旧不曾回过神来。
他听见了外头传来不少脚步声,人数不少,却个个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他知道,那是军营里出来的人,正从这座府邸的各个角落包抄进去,将所有人按住。
裴恒心口一紧,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脖子,也不是自己的性命,反倒猛地抬起头,要往后院的方向看。
随后便听见裴忱在他身后轻笑:“在看什么?”
裴恒不答,背上已滚下冷汗。
裴忱为他给出了答案:“在看嫂嫂么?”
裴恒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兄长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诈他,而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分明已经做得这样隐蔽了,将人藏在这般偏远的山庄里,入口有密林遮障,府中仆从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兄长怎么会找到这里?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神情,只觉可笑:“崔家的人要捉我的妻子,自然是为威胁我。要威胁我的仇家,却在百忙之中,将吾妻的狸奴连猫带篮子一并掳去?你当世间众人皆如你一般嗜好画蛇添足?”
剑锋又往他颈间压了一寸,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
疼痛袭上,裴恒已感知到尖锐的杀意。
他还失魂落魄地站着,嘴里却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兄长,不能杀我。”
裴忱轻嗤:“为何不能。”
裴恒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兄长,畏惧他的双眼,也畏惧他的剑光,一瞬便错开了眼,声音低了下来:“若非我察觉到事情有异,先一步去下游寻人,妹妹早已死了。”
裴忱没有动。
他的剑还抵在裴恒颈间,双眼却比方才更是冷浸。
高山雪珏般的仙人面孔,半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光风霁月便成了鬼气森森。他笑:“你有救命之恩,自是不假。只是难不成你以为我裴忱是正人君子,有畏恩情,便不敢杀你这等竖子?你救吾妻,是为了她,还是为你自己的私心,你我心里皆知。你也敢拿这话来与我讨命。”
裴恒哑口无言,可听他口口声声“吾妻”,心中愈发不平。
他亦有痛,日日在心中翻涌,只恨裴忱无耻,强夺他的未婚妻。此刻被裴忱戳破的羞怒与不甘一同迸出了喉:“若非兄长横插一手,妹妹分明会嫁予我为妻。兄长夺我未婚妻,难不成不是竖子之举?”
裴忱嗤笑不已:“三弟说此话之余,可曾想过,彼时妹妹北上,江边船上,究竟是为何事?”
江上之事乃裴恒平生最痛,不愿回首,如鲠在喉:“……害得妹妹落水,是我之过,我认。”
“是吗。”裴忱一双眼只嘲弄地看着他:“你要认的何止这些。”
他的话随着剑锋一齐下压:“妹妹落水,你在船头呆立许久,迟迟未有动作,却是我奉命来迎,恰巧碰见,下水相救。”
“你敢扪心自问,彼时立在船头,看着妹妹落水浮沉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妹妹落水而惊慌失神,还是庆幸妹妹可能溺毙,这桩婚事便到此为止?”
“你本就不要的婚事,竟也敢说,是我强夺人妻。”
“我裴忱敢认无耻,你裴恒是否敢认?”
字字句句,犹如惊雷。
裴恒猝然失语,竟不知那夜裴忱也在。
他全然不知,沈稚音落水那夜,是裴忱下江救她。
此事裴忱从未言明,待他匆匆自画舫下来之时,便只瞧见匆匆离去的医馆车马,之后兄长才到,接手此事,勒令他回裴府跪祠堂。
兄长洞悉一切,他的卑劣,也早已为兄长一眼所觑。
裴忱冷笑,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铺天盖地地,随手扔在裴恒脚边。
银票,数不尽的银票,大把的御赐金叶。
官凭,调令,虎符,印鉴,如今皆如身外之物一般,被裴忱随手弃置他身边。
那些东西散在地上,沾了泥,裴忱却全不在意:“你要挟恩图报,还要什么?金银利禄,还是权势官位?北境缺人手。你拿着这张调令,明日便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还可以再加。”
裴忱手里那些,昔日他艳羡不已的这些筹码,如今散落一地。
裴恒低头望着,一时失语。
那些他不可及、梦中求之物,如今全被裴忱丢在泥里,来偿他的救命之恩。
剑拔弩张,一败涂地。
便在这时,阿秦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农妇短褐,面上却已经有了活气。
她看都没有看裴恒一眼,径直走到裴忱身侧,低声道:“主上,夫人一切都好,只是事情记不得太多了。”
裴忱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裴恒想挣,又被他下压几分。
二人正在这里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响。
原是一扇角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露出头上的一点珠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带出一点点细碎声响。
是这座宅邸里唯一的小姑娘。
沈稚音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听见了方才那阵乱糟糟的响动,又见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潮意,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免害怕,便顺着长廊寻了过来。
哪知走到这里,就看见满地的银票印鉴,与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她吓得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躲在门后,只余几根手指扒着门框。过了片刻,大约是又惊又怕,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才重新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裴恒身上,瞧见他颈间的血痕,慌得脸都白了。
之后,她才看向裴忱。
沈小娘子失了记忆,不认得人,只是辨认出那人提着剑,浑身都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一双冷浸浸的双眼似碎雪,天人眉眼,却叫人望而生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并不如自己想的一般怕他。
于是她便细细地打量着裴忱的面孔。
他的眉眼与三表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二人站在一处,难免高下立见。
且三表哥温润,没有他这样冷冽,他站在那里,倒似一棵被雪压折了枝条的孤松。
沈稚音的心忽然热热地跳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半张脸儿还掩在门后,却还是轻声开口:“二表兄。”
软软糯糯的几个字,从她舌尖滚落出来,轻得像是从前的从前,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裴忱听得她的声音,手便是一顿。
方才要死要生,如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剑归入鞘中,侧过头来。
裴忱这些时日只在梦里见过她,如今终于知道近乡情怯是何滋味,听了她的声音,竟不敢回头,只恐是风声在骗他。
直到沈稚音又从门后探了探脑袋,又唤了一声“二表兄”,他才缓缓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稚音缩在门后,只露一张脸。
裴忱望着她,似望着一个隔世的梦。
小妻子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好容易叫他养出来的一些丰盈如今全没了,瘦得下颏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可小妻子的眼睛还是那双眼,澄澄澈澈,干干净净,黑白分明得没有一丝阴翳。
裴忱下意识喟叹:“妹妹受苦了。”
沈稚音自幼教养好,不会叫人的话头掉在地上,缓缓地回他:“多谢二表兄关怀。”
裴忱已然不在意裴恒了。
他往小妻子的方向走去,轻轻地问她,只怕吓着了她:“你怎知道我是二哥?”
沈稚音自幼畏惧生人,按理来说,此刻该跑了。
可是看着裴忱那双眼,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答他的话:“三哥与你长得相似。我瞧你年纪稍长,所以应当是二哥。而且,我听人说过,二哥是武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有佩剑,也像武将。”
沈小娘子得出结论:“是以,你是二表兄。”
裴忱望着她良久,忽而轻笑:“对,也不对。”
沈稚音看着他笑,下意识地想,二哥生得好好。
她一直知道三表哥裴恒生得清俊温润,可眼前这位二哥,她就是觉得,比三表哥还要好看上许多,简直叫周遭所有一切全都黯然失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热又快,耳后都已经烧了起来,才忙忙地移开眼睛去,小声问:“不是二哥,还是什么?”
“是夫君。”裴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身下来,与她说话。
沈稚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瞪得圆圆的,大为惊讶。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都不知往何处放了:“与我有婚约的,不是三哥吗?”她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三哥手里有我阿娘与外祖家往来的信件,白纸黑字,说要将我许给外祖家齿序第三的郎君。我也曾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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