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这才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与她。
“打开看看。”
武照迟疑着打开,不由一怔——一支玉簪静卧其中。玉色莹润剔透,雕作日月交辉起伏之形,飘逸生姿。
李治声音低低的,却掩不住雀跃:“前些日子见你的银簪旧了,我……我又‘偶然’得到一块和田玉料,便命人打了这支簪。”
他顿了顿,又道:“你侍疾辛苦,这个……权当慰劳。”
武照心下一颤。
玉簪乃贴身之物,常伴鬓边,岂能随意相赠?这其中意味……她抬眼见李治目光殷殷,心下更是纷乱。
这人捧出的何止是玉簪,分明是一颗滚烫的心。
可他们之间,隔着重峦叠嶂——他是储君,她是才人;他是子辈,她是父妾。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如此想来,她索性心一横,将锦盒奉还:“殿下厚爱,妾不敢受。”
李治笑意一凝:“……为何?”
武照垂眸不敢看他,声音强作冷硬:“殿下将来是九五之尊,何必为妾身招来非议?何况……何况妾对殿下并无他意。您有贤妻在室,该多体恤她才是……”
话音未落,李治插话道:“这些话,你看着我眼睛说。”
武照指尖蜷缩,仍不肯抬头。
“抬头,”他声音沉了几分,“否则,我一个字也会不信。”
武照又无奈又气恼,终是抬眸瞪他。却见他目中含情脉脉,一时竟噎住了喉。
她刚要开口劝诫,却被李治突然捂住了嘴。电光火石间,他另一只手探到她脑后,将人抵在石壁上。
洞中幽暗,唯见他眸光灼灼。
“你不知我心意,我不怪你。”李治叹道,气息拂过她耳畔,“但你不敢看我,却是因为心虚。我知你在顾虑什么……可我很早便心悦于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武照睁大了眼,怔怔望他。
“选在此处赠簪,只因这里是你我初见之地。”他见她仍茫然,又委屈又是执拗道,“你忘了……你忘了我,是不是?”
他这话又是何意?武照怎不记得二人有过交集?
见此,李治重重叹了口气,道:“纸鸢。”
洞外春风拂过,杏花簌簌而落。
“那年春三月,也是在这里,”他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却稳,“你的纸鸢落在此处……你来捡它……还递给我一方帕子。”
武照怔住,眸中闪过恍惚。
李治松开手,却仍将她圈在身前:“那方绣着幽兰的帕子,我至今还收着。可你却说……你不记得我了。”
武照心跳如擂。她终于想起那个春日,那个哭泣的少年。
原来是他。
她垂眸,道:“殿下又何必执着于旧事?”
“旧事?”李治认真道,“于我而言,从未过去。”
他拿起那支玉簪,轻轻插入她发间。
“日月同辉,天地共鉴。”他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愿与你如此簪,朝朝暮暮长相守。”
武照一时怔忡,竟不知如何回应这一腔真心。李治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那吻极轻,极珍重,如春风拂过花瓣,又似春雪初融,教武照浑身一颤。
额间那一点温热犹在,李治却已退开一步。他耳根微红,目光躲闪,似懊恼又似情难自禁。
“对、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武照却未恼。她抬眸,定定地望着他,眼中似有幽焰跳动。忽地,她扬唇唤道:“李治。”
他心头一跳,怔怔望她。
“你方才所说,”武照步步向他逼近,直至二人相距不过咫尺才停下,“可是真心?”
“千真万确。”李治答得毫不犹豫。
武照静默一瞬,突然揪住他衣领往下一拽!李治猝不及防,只能被迫俯首。
二人鼻尖几乎相碰,气息交融,暖热氤氲。李治惊得睁大了眼,瞧见她眸中自己慌乱的影。
洞外春风骤歇,杏花悬停,似也屏息以待。
“既然如此,”武照揪着衣领的手顺势向上,牢牢勾住他的脖颈,“那你便不准反悔了。”
说罢,她便欺身向前,深深一吻。
深宫寂寂,长夜难明。武照本已决心独行,奈何李治他偏要闯进来。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她原不愿他同自己受世人非议。可十年冷遇,这般温暖她又怎能不动心?
既然他甘愿蹈火,她又何惧共焚?
李治浑身一僵,随即眼底漾开汹涌波澜。他伸手揽住纤腰,深深回应。杏花簌簌落入洞中,沾上二人衣发,亦无人拂去。
远处宫钟嗡鸣,似叹似警,却穿不透这一方天地。
第4章 感业
◎她要抓住李治,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一)
自那日假山洞中互表心迹, 武照与李治便暗通情愫。
明面上,一个是孝悌储君,一个是端谨庶母。二人言行举止恪守礼法, 半分不错。可背地里,却似干柴逢烈火, 情热灼灼。
两仪殿深帷重幔, 倒成了二人遮掩情意的绝妙地。
几回私会, 二人正耳鬓厮磨时,门外脚步声、人语声每每惊得他们急急分开。心还乱跳着, 各自却不得不整衣敛容离去,险险避过众人耳目。
越是甜蜜惊心,越是教人沉溺。可这隐秘又炽热的纠缠, 在贞观二十三年戛然而止。
那年初夏,太宗驾崩。国丧钟鸣, 山河缟素。而武照, 也不得不依制削发,随无子的低阶嫔妃一同入感业寺为尼。
离别那日, 冷雨凄迷。
武照泪如雨下, 李治亦红了眼眶。他攥紧她的手,放在胸口处摩挲:“媚娘,你且忍耐些时日……待朕稳住朝局, 必定接你回来!”
武照微微颔首,泪眼模糊,喉头堵得说不出话来。
见此, 李治愈发不舍得放手。他嗓音哽咽, 却一字一句郑重道:“答应朕, 多多写信!朕……我亦会写信与你……长勿相忘!”
夏去冬来, 转眼便是半年过去。今夜是除夕,远处长安城烟火不绝。可感业寺却是白雪皑皑,四下静寂无人。
那烟花映得雪地一时红一时绿,更显古刹孤苦冷清。
武照扫净大殿,便独立廊下遥望那漫天华彩。
半年了,她却还在这里。
信,也是写过的。**封,墨迹带着期盼渗入纸笺,再细细封好托人递进宫中。
可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而那人,也不曾送来只言片语。
烟火又腾起一簇,绚烂片刻便黯灭下去。武照默然望着,心里也一点点凉透。
她想,许是自己看错了人。
他如今是九五之尊,多少大事等着圣裁。再者他有后宫佳丽三千,哪还会记得她这微不足道的旧人?
况且……她如今缁衣削发,形容黯淡,也没什么可惦念的。
也许那段隐秘情事,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长勿相忘……呵。
也罢,武照想。感业寺虽苦,倒也清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总强过终日悬心。
只是……她心底那点不甘,如灰中余烬,一被风撩拨便隐隐发烫。
雪又密了些,沾湿了衣。武照垂眸,捻着冰凉的佛珠转身入内,阖上了殿门。
(二)
三月春深,庭前老杏又缀了新蕊。武照洒扫罢佛殿,便回了禅房。她一推开门,便愣在槛外——
有一人身着灰青斗篷,正背身立在窗前。闻得声响,那人蓦地回头,露出一张与武照三分相似、却更显温婉的脸。
“阿姊?”武照愕然。她又惊又疑,忙反手掩上门,“你如何进得来的?”
感业寺不比寻常庵堂,乃是皇家专为安置先帝嫔妃所设。平日里守卫森严,莫说是寻常香客,便是官家女眷也难踏入半步。
武顺却不答话,只扑上来攥住她手,未语泪先流。
“姐姐莫哭,”武照心下突突直跳,忙扶她到榻边坐下,“你怎么来了?可是母亲出了什么事?”
“母亲前月染了场大病。”
武照心中一紧。
“照儿莫慌,”武顺拭泪道,“我得了信便赶回去侍疾,如今已大安了。只是……”
“只是什么?”
武顺强压下哽咽,低声道:“只是母亲日夜惦念你。她虽好了,身子却经不起奔波。于是托了许多关系,要我悄悄看你一眼。”
说着,武顺从怀中取出个包袱来。武照打开一看,瞧见里头有衣裳、碎银还有一包小小的蜜饯。
望着那蜜饯,武照鼻尖一酸。她少时生病不爱吃药,母亲便会做蜜饯给她解苦。没想到如今还能吃上……
积了半年的孤寂委屈,在此刻决堤。武照扑进姐姐怀中,哭成了泪人。
十年宫闱,半载古佛,已将当年那个眉眼飞扬的少女,磨成了眼前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