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惠却不接话,只握住她手腕道:“方才我与尚宫局商议, 点了你去两仪殿侍疾。”
武照神色微微一动。陛下自去岁染恙, 龙体一直未见大好。如今宫中妃嫔侍疾,怕是……
“媚娘, ”徐惠屏退左右, 这才低声道,“此番能来侍疾的才人寥寥,你定要上心。”
“上心?”
“你怎么这么……!”徐惠犹豫片刻, 才续道:“……若能得陛下青眼,往后再有一儿半女傍身,你便终身有靠了。”
武照闻言却只是莞尔。
“妹妹说得轻巧, 倒似侍疾是登天梯一般。”
她抽出手来, 自嘲道:“自十四岁那年得陛下赐名‘武媚’后, 我便被抛在脑后整整十年。”
“可见, 陛下心里原就没我,又何必强求?”
徐惠恨铁不成钢:“媚娘,你真就甘心止步于此?有朝一日陛下西去,无出的低品阶妃嫔可都要入感业寺为尼!佛门清苦,你当真受得住?”
武照默然不语。轩外忽地风起,卷得落花纷乱如雨。
她岂是毫无波澜?与她同期入宫的才人渐次晋封,唯自己十年不得寸进。心中哪能没有一点不甘?只是不甘又能如何?
陛下眼中从来只有贤惠如长孙皇后、才情如徐惠者,何曾真正看见过她?
“家母未被先帝赐婚时,长年礼佛,倒也过得从容自在。”武照声气淡淡,好似真的放下一切,“佛门虽苦,却无纷扰。”
“再者,青灯古佛总强过为争宠而落得面目可憎。”
武照目光落回那本《史记》,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武照说谎了,她并非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之人。只是君恩如流水,争了宠爱便可一直高坐云端么?
再者得了君上青眼、生下一儿半女又能如何呢?依旧困于牢笼之中。
如此,感业寺与深宫也并无区别,只不过是在不同的地方等死罢了。
但即便是等死,武照也要选个能守住自己、不做他人附庸的去处。
徐惠还欲再劝,忽闻窗外脚步声近。一个小黄门在院中立定,扬声道:“传旨——请武才人即刻往两仪殿侍疾!”
(二)
烛火映着重重帷帐,将天家病榻笼在一片昏黄里。药气氤氲,沉香缭绕,却掩不住那日渐浓重的衰败味。
武照垂首跪坐在榻尾,正给毛巾拧水。水声淅沥,滴入金盆。榻上人勉强睁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哑声问:
“你是……?”
“才人武氏。”她恭谨答道。
陛下默然片刻,只嗯了一声,似连多说一字也吃力。随即又闭上眼,沉入无边混沌之中。
武照抬眸,默默注视着老去的帝王。
他面容枯槁,皮肉松垮垮地挂着,如残灯将烬。明黄寝衣裹着消瘦的身躯,隐隐显出形骸来。
武照无端想起父亲去时光景。亦是这般形销骨立,亦是这般药味缠身。可叹即便是万人之上的帝王,终也逃不过油尽灯枯。
殿中寂寂,唯闻更漏滴答。忽地,帐幔外有脚步声渐近。有个清润嗓音低问:“王内侍,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唉……太子殿下,您亲自去瞧瞧吧。”
帘栊轻启,太子随王内侍一同来了。烛光霎时一亮,让武照看清了来人面目:面如润玉,目似点漆,一身月白绫袍更衬得身姿挺拔。
李治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盏,一抬眼,恰与武照四目相对。
殿内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武照心头一跳,忙垂下眼睫。可他却怔住了,药盏微微一斜。
“殿下当心。”老宦官低声提醒。李治这才回神,却仍定定地望着她:“你……”
武照伏身行礼:“妾武氏,参见太子殿下。”
帐中忽然响起一阵咳嗽。李治忙趋前侍药,目光却似不经意地,一次次掠过榻尾垂首跪着的武照。
时间久了,武照也察觉一道似有还无的目光,总落在自己身上。她偷眼觑去,正撞上太子殿下望来的眼神——温润,但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奇怪,这太子为何总是看她?自己与他又并无交集。
陛下服过药,昏沉睡去。武照上前去掖被角,恰此时,李治亦伸手来整锦衾。突然之间,他的指节极快地蹭过她的。
但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一碰即离,快得好似她的错觉,快得恍若春梦无痕。
武照不由得抬眸瞥去。却见始作俑者神色如常,微微蹙着眉,俨然一副孝子忧心模样。
武照心下狐疑,却也只能默默将余下被角捻实。烛影摇红,掩去了她微微发热的耳根。
李治仍忧虑地望着父亲,可无人瞧见他唇角微微一弯。
(三)
李治屏退了宫人,在殿外问起太医署脉案。王内侍一一回着话,武照便在一旁静静听着。
待王内侍走了,李治突然与武照搭起了话。一开始还是询问陛下饮食起居,后来却渐渐变了味道:
他状若无意地问:“才人入宫有十年了吧?”
“是。”武照答得恭谨,心中却诧异:太子怎知这些宫闱之事?
一阵风过,殿外海棠簌簌落花。李治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榴裙少女。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才人……可曾丢过一方帕子?绣着幽兰的。”
武照仔细回想片刻,摇头道:“妾不记得了。”她抬眼看向李治,满脸惑色,“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李治喉头一涩,勉强笑道:“无事,随口一问罢了。”
第3章 赠簪
◎既然他甘愿蹈火,她又何惧共焚?◎
(一)
光阴倏忽, 转眼又过三月。两仪殿的海棠谢尽,枝头已结出青涩小果。
这三个月来,李治几乎是住在了两仪殿。武照日日当值, 与他相见仍频。只是这人待她,愈发显出不寻常来:眼神温软得能掐出水, 言语间也常带关切。今日赐新茶, 明日问冷暖。
武照何等聪慧, 心下早已透亮,只作不知。
这日, 她照例去两仪殿值守。才过回廊,便见个华服女子正与王内侍说话。
那女子虽一身锦袍,可眼底泛红。她声音压得低低的, 却掩不住哀戚:“……便说本宫求见也不行么?三个月不见人影,回回都拿政务繁忙来搪塞……”
王内侍躬身劝道:“太子妃您且宽心。待陛下大安了, 殿下自然就回去了。”
武照这才知道此人是太子妃王氏, 此时几个侍女把她拉到了偏殿煎药。
银铫子咕嘟作响,药气弥漫。宫女们围坐炉边, 忍不住嚼起舌根。
一个圆脸宫女道:“你们瞧见太子妃了没?眼睛红得桃儿似的。”
另一个撇嘴:“她便是天天来请, 殿下也不见得肯回去。”
“太子妃出身太原王氏,家世显赫,”年长些的宫女叹道, “可这婚事……”
“家世显赫又顶什么用?”一个尖脸宫女接过话头,“倒不如嫁个门第略低些的,好歹知冷知热。”
“是啊, 这般夫妻做着有什么趣儿?倒不如寻常人家恩爱。”
武照出神地盯着药火, 想起李治瞧着她的眼神。
众人唏嘘间, 有人忽然推了推武照:“武才人你说是不是?”她这才回神, 淡淡一笑:“药煎好了,该送去了。”
语罢,她便端药出门了。
方才那些话,武照只作未闻。天家恩怨,原不是她该过问的。尤其是,李治他……
“武才人且留步。”
武照回头,见李治立在杏花荫里,青蓝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
“参见殿下。”武照屈膝行礼。
一见她转身,李治便不自觉漾起笑意。他上前虚扶一把,问:“才人可否随我去个地方?”
武照举起手中药盘:“殿下恕罪,妾还需给陛下送药。”
“无妨。”李治朝身后内侍示意,“让随从送去便是。”见武照仍迟疑,他坚持道,“就片刻工夫,确有要事。”
太子妃哀戚的脸又浮上眼前。
武照心下不忍,垂眸道:“太子妃今日来了,殿下不如抽空回东宫瞧瞧?毕竟是结发夫妻,应当……”
话未说完,李治笑意顿敛。他朝内侍微一颔首,那人立即上前接过药盘。不待武照反应,他竟一把攥住她手腕,拉着她便往廊后去。
“殿下!”武照惊得低呼,“这于礼不合——”
李治回头,朝她比个噤声手势。武照眼风一扫,瞧见太子妃仍在正门那边与王内侍纠缠。
武照被他拉着,踉跄穿过无人回廊。春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鬓丝缭乱,心跳如鼓。
李治的手心很暖,力道却不容挣脱。武照便任由他这般牵着,穿过重重宫墙,来到御苑假山丛处。
(二)
武照被他拉进石洞中,微微喘着气。她站定,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殿下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