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朕。”他又叮嘱一遍,这才不舍地松手,一步三顾地离开。
殿内复又沉寂下来。
(二)
李治走后不久,兰香便扶起武照用早膳。粥才用完,便有小黄门在帘外低声禀报,说是萧淑妃来了。
武照眼波微动,朝兰香递了个眼色。她立即会意,悄悄地退了出去。不多时,萧淑妃便扶着侍女的手袅袅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面上带着忧色。身后跟着的宫人们捧着锦盒,里头俱是些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
“妹妹今日可觉着好些了?”萧淑妃坐在榻边,未语先叹,“瞧着你这般模样,姐姐我心里真是……”说着,竟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武照靠在引枕上,浅浅一笑:“劳淑妃姐姐挂心,还是老样子罢了。”
萧淑妃握住她的手,面露愧色:“妹妹,往日……往日是姐姐不好。姐姐性子急,说话没个轻重。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姐姐说哪里话,”武照掩唇咳了几声,方续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姐姐既肯来看我,便是还念着姐妹情分。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再好不过。”
萧淑妃讪讪一笑。她岔开话头,问:“妹妹真是宽厚。只是这病……太医们究竟怎么说?”
武照眉眼瞬时覆上愁云。
她叹道:“太医们都说是不日便可痊愈。可我这身子……咳咳……却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了。”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只怕……只怕连弘儿的生辰,都未必能挨得过了。”
萧淑妃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她忙用帕子掩了唇,劝慰道:“妹妹快别胡思乱想!陛下待你这般上心,这病岂有不好的道理?”
“但愿……如姐姐所言吧。”武照苦笑道。
语罢,两人一时无话。
忽地,武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望向萧淑妃,语带着恳切:“淑妃姐姐,妹妹有一事相求。”
萧淑妃一怔:“妹妹但说无妨。”
“这般日夜咳嗽发烧的罪,磨得人真想……一了百了。”武照语带哽咽,“只是弘儿还那样小,我实在放心不下……”
“姐姐也是做母亲的人,应当明白我这颗心……若我真熬不过这关,”她回握萧淑妃的手,眼中泪光盈盈,“届时,还望姐姐多看顾弘儿几分……”
萧淑妃假意大惊失色,道:“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弘儿是皇子,自有陛下照拂。你呀,好好养病就是了。”
武照幽幽道:“陛下日理万机,哪能事事周全?皇后那边……”她顿了顿,声音一沉,“我是万万信不过的。想来,也只有姐姐可堪托付了。”
说着,泪珠便滚落下来。
萧淑妃却始终不接话。武照执拗地攥住她的袖口,非要她答应。两人正纠缠着,外头小黄门又报:“魏国夫人到——”
萧淑妃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刚踏出内殿,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她压不住心中得意,悄然漾开一抹笑。
行至外殿,她正遇上盛装而来的魏国夫人柳氏。
两人见了礼,萧淑妃趁宫人稍远,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那东西果然有用。里头的贱人竟将孩子都托付给我了,怕是真不行了。之后……”
“我心中有数,”柳氏低声道,“娘娘且等着好消息罢。”
语罢,她迅速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进了内殿。
(三)
柳氏在内殿并未久留。她略略说了些场面上的宽慰话,也就起身告辞。
武照倚在枕上,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待外殿的帘栊落下,她脸上的哀戚便如潮水般退去,唤道:“兰香。”
兰香应声而入。她走到榻边,俯下身,将方才萧淑妃与柳氏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武照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待兰香说完,她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娘娘,下一步该怎么走?”兰香问。
武照抬眸,目光清亮,哪里还有半分病榻缠绵之态。
“现在,可以让内道场的叶天师动起来了。”
兰香心神一凛,屏息凝神地听着。
“就说是……”武照略一沉吟,“本宫连日噩梦,心中不安。请他明日来蓬莱殿做场法事驱邪。”
兰香会意,深深一福:“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语罢,她便转身退下。
武照独自靠在榻上,望着那方狭窄的天。
暮云渐浓,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第13章 废后
◎可我跪的太久、太累了。我不想再跪了。◎
(一)
立政殿里香雾缭绕, 人影幢幢。
“陛下,”道士叶惇躬身捧着个桐木人偶,“此物……此物便是在立政殿后院里寻得。贫道细观其邪气, 怕便是武昭仪久恙不愈的根源。”
李治接过那木偶,触手阴凉。那木偶约摸三寸来长, 眉眼模糊, 心口处扎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偶身刻着“武照”二字, 还用朱砂写上她的生辰八字。
他瞳孔骤缩,猛地将人偶摔在地上!木偶应声碎裂, 几根银针蹦跳出来,闪着不祥的冷光。
“毒妇!”他勃然变色,睨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柳氏喝道, “皇后呢?!让她滚出来见朕!”
“陛下明鉴啊!”柳氏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哀求, “此事、此事皇后全然不知!是、是萧淑妃!是她怂恿妾身, 是她嫉恨武昭仪!求陛下万万不要迁怒娘娘,妾身愿领受一切责罚!”
她磕得额角一片青红, 发髻上的金钗都歪斜了, 李治也毫无动作。他刚要斥责,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
“母亲,起来罢。”
王皇后缓缓踱出, 脸上竟无半分惊惶。她伸手虚扶了一下柳氏,道:“地上凉,仔细膝盖。”
语罢, 这才转向李治。可她并不行礼, 只定定望着他的眼睛:“母亲何必求他?在他心里, 他人怂恿与女儿亲手所做, 又有何区别?”
这般冷淡倨傲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李治厉声道:“罪妇!还不给朕跪下认错!”
闻言,皇后竟嗤笑一声。
“跪下?我既无错,为何要跪?”
说着,她竟自顾自走到紫檀木椅前,施施然坐了下来。
“从前跪你,跪的是九五至尊,跪的是江山权柄,”皇后悠悠为自己斟了杯茶,叹道,“跪的是……让旁人也必须这般跪我。”
李治惊得退了一步。
皇后却不肯罢休,像是破釜沉舟般道:“可我跪的太久、太累了。我不想再跪了。”
李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柳氏扑到女儿脚边,急急道:“我的儿!你、你莫要说胡话了!快、快向陛下服个软,赔个罪吧!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王皇后甩开母亲,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愤道,“他今日来,不就是为废后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么?!”
她转向李治,目光灼灼。
李治被戳中心事,只得强自镇定道:“皇后,你失心疯了!”
“不,我没疯。”王皇后反唇相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拂得摇曳不定,晃动如同鬼魅。
“李治,我问你——是谁倾力助你登基,稳你帝位?”
“又是谁一边备受冷落,一边帮你打理六宫琐事?”
这一句紧似一句,问得李治哑口无言,逼得他步步后退。
窗外滚过一声闷雷,电光一闪而过。皇后面色愈发凄厉,恨恨道:“你满心满眼的,不是那个萧氏,便是那个武氏!何曾记得立政殿还有个结发妻?!”
她看着眼前震怒又惊惶的丈夫,心中并不觉得快意。
因为她的心早已死了。只是,这颗心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不是他夜夜留宿含凉殿的时候,也不是他明目张胆地与武氏苟且的时候。而是在那个雪后初霁的午后,那个孩子身体凉透的时候。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不顾一切地拽着他的龙袍,仰着头、流着泪,一遍遍哀求他信她——她从未害过那个孩子。
可他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信任,只有审视与猜忌。他将她甩开,也将她最后希冀摔得粉碎。
那一刻,她便死了。活着的,不过是顶着皇后名号的空壳。
今夜,她站在这儿,说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做了这么多的以下犯上的事,不是求死,也不是赌气。
而是想真真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不是太原王氏的贵女,也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王嫣然,仅仅只是王嫣然。
轰隆一声,大雨如期而至。
她静静立在那里,听着李治咬牙切齿道:
“皇后王氏,行为乖张,神思昏聩……即日起,拘于立政殿,非诏不得出!魏国夫人柳氏,逐出宫去,永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