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停顿了很久才回答,接着又突兀地转折:“爸爸妈妈带我出去玩,地上有粉色小花,我蹲下来看,阳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滑了一下,掉到水里了。”
“所以你想到骄骄老师在游泳馆里,把在水里抽筋的小朋友救上岸了,觉得她这样很棒,所以就去救阳阳了,是不是?”
朵朵迟缓地点点头,视线从祝安好的胸口,慢慢移到阿琴的胸口,缓声说:“爸爸妈妈,我很棒。”
她还是不会直视任何一个人的眼睛,所以也看不到阿琴的眼眶已经盈满泪水,抬着头忍了好久都没忍住,更是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是的,朵朵是最棒的小孩。”
阿琴俯身紧紧抱住她,朵朵爸爸也缓缓放下手头的书籍,眼眶泛着红,轻轻拍了拍妻女的肩膀:“朵朵最棒了。”
“但你也可以不用那么棒,你只要好好在我们身边生活,我们就会非常开心了。”
朵朵爸爸这段话对于她来说,或许是有些难以理解,甚至可能根本不懂爸爸妈妈为什么会这样激动。
可是对于阿琴夫妻来说,这些积压了好几个月的后怕,也需要适时爆发出来。
阿琴的泪水在朵朵的毛衣领上晕染出一片深色,嗓音哽咽:“朵朵,你不能仗着自己学会了游泳,就稀里糊涂地下水救阳阳,你的生命也很重要。当时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呢,你应该告诉我们,让我们来想办法。”
朵朵迷茫地睁大眼睛:“救人,才棒。”
“不,你本来就很棒。当你注意到了阳阳的困境,意识到要想办法去救他的时候,你就更棒了。”
阿琴吸了吸鼻子,说:“但是如果你能想到要找爸爸妈妈寻求帮助,就更更棒了。所以我们拉钩,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发生,要先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朵朵这下是明白了,慢慢伸出手勾住阿琴的小拇指。
“我要更更棒。”
在此之前,祝安好一直想深挖朵朵的内心世界,谁料她的内心世界无比简单。她只是撇去了对于所有因素的考量,甚至抛却了正常人对安全系数的评估,纯粹地想做一个很棒的孩子而已。
这篇耗时近四个月的采访,最后写起来其实很快,被放到《女也》一月份下半月刊的“身边的她”板块里。
正好临近春节假期,这篇采访报道也被纳入望潮传媒年终考核的参考依据里,因一连做出好几个反响不错的报道,祝安好最后拿到的年终奖和去年相比又多了五千。
开完年终大会回来,全公司都神清气爽的。
祝安好一边听着郑天意大谈特谈她的春节计划,一边给成念发微信:【我看天气预报这周末天气挺好,去东湖找个咖啡厅坐坐?】
成念:【看来是有什么好事?】
祝安好:【没什么。】
祝安好:【就是在年终大会上被狠狠表扬了一番,拿到的年终奖还比去年多。】
成念:【那就走!】
东湖景区占地面积大,咖啡厅也够多,两个人分别搜了好几家评价不错的,最后挑了个风景好,而且离停车场最近的。
正好她们两个都有车,过去很方便。
但万万没想到,两个人都卡着点到了停车场,祝安好一下车就又看到成念从方逸修的车上下来,真是好一个剪不断理还乱。
虽然这两个月,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方逸修依然对成念穷追不舍了,但心中还是无限感慨。
怎么会有人爱了八年,都分过手了,还能这么黏黏糊糊的?
她拿上钥匙锁好车,站在几米开外,双臂环抱看着方逸修打开车窗问成念:“晚上要不要我来接你?”
成念摇头:“不用,我坐祝安好的车就行。”
方逸修可怜兮兮“哦”了一声,远远和祝安好点头示意问了声好,又把车开走了。
从停车场走两分钟就是咖啡厅,正面正对东湖,沿岸有一大片水杉林,红褐色的叶片在冬季脱落得干净,仅剩下笔直的树干,却意外显得干净利落。
室外还有空位,两人一齐坐下。
今天还算是暖和,成念穿得不多,站着的时候还什么都看不到,现在坐下了,祝安好一眼就看到她领口将露未露的吻痕。
“你们昨晚?”
“他说他结扎了。”
四舍五入就是肯定了祝安好的猜想。
在她的印象里,成念不喜欢小孩,本来就没有生育的计划,所以方逸修决定结扎也不奇怪。可考虑到他们之间还夹着完全不可能和解的家庭问题,祝安好并不觉得结扎在短期内能彻底规避风险。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成念马上会意,解释:“还是戴套了,做完也都检查过,套没破,完好无损。”
这就没问题了。
祝安好松了口气,扫码随便看了眼菜单,直接点了个抹茶拿铁,然后把手机推到桌对面给成念,问:“那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情况?”
成念耸耸肩:“不知道,反正是不会结婚的情况。”
咖啡厅旁边还有一片草地,很多家长带着带孩子过来,不管熟悉还是陌生,小孩子只要看对眼了,就一起在草地上你追我赶的,热闹得不行。
祝安好侧着身子看小孩疯跑,感慨:“如果不考虑其他条件的话,两个人一直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也很不错,不用考虑两个家庭的磨合,也不用焦虑未来的各种问题,能谈就继续谈,谈不了就一拍两散。”
“可能吧。”
成念笑叹:“反正他也知道,我们最多也就是维持现状了。至于现在这段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就看他什么时候腻。”
……
祝安好突然觉得他们现在的状态,就和两个月前的她和季书年一样。
明知道很难再有进一步的可能了,却还是要将错就错地维持着那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到必将离开的那一刻,绝不轻言未来。
也是很巧。
刚想到季书年,手机上方弹出来自成都的微信。
成念赶紧点了份冰美式和提拉米苏,下完单把手机还给祝安好,屏幕里是方夏在群里刚发的消息:【围巾已经织好了,速速给个地址叭@祝安好】
还配了一张图,是水蓝色的渐变长毛绒钩针围巾,一看就软软的很好摸。
祝安好:【你的手也太巧了。】
盛于蓝:【是的哇!】
盛于蓝:【我昨天就拿到小夏给我织的围巾了!是粉色渐变的!戴起来超级柔软,超级好看!】
盛于蓝:【我哥也说巨好看!】
焦点在“哥”这个字眼上停留片刻,祝安好和盛于蓝还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季书年的名字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现在她生活的任何一个小角落。
甚至不只是盛于蓝,就连前段时间祝安好和陈怀玉的时候,陈怀玉刚说完她可以正常下地走动了,接着也曾提到过季书年一两句,说季书年很有心,每周都至少来看望她一次,每次都还提着东西来。
看得多了,听得多了,祝安好也能秉持着一颗平常心回复:【你哥会用这么夸张的形容词吗?】
盛于蓝:【当然!】
盛于蓝:【不会啦~~】
盛于蓝:【我艺术加工一下下嘛~】
方夏:【不要再夸我啦,我真的会害羞的!】
方夏:【快点发地址给我啦!】
方夏还发了个妙妙脸红的表情包。
看她等急了,祝安好把地址和手机号码一起发过去,盛于蓝很快就回复:【啊啊啊啊get√地址一份~等我有空来武汉找你玩啊!】
祝安好:【随时欢迎。】
盛于蓝:【嘿嘿~】
服务员端着两杯咖啡和提拉米苏过来,成念喝了一口,想到刚才无意瞟到的备注,问:“之前好像听你说过,方夏就是妙妙的家长吧?”
祝安好点了点头,拿着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上下分层的墨绿色抹茶和牛奶慢慢融合到一起,变成低饱和的浅绿色。
“妙妙现在状态很好,盛于蓝放了寒假,每天都带椰子去新华公园和妙妙一起玩。”
成念又问:“那你之前借给她的钱呢?”
“上个月就还清了。”
“那……”
欲言又止的一句,但祝安好知道她问的是谁,只停顿了一两秒,说:“季书年也都挺好的,昨天我还看到他转发了参加论坛的公众号推文,他们又有个什么项目拿了国家级的奖项,好像还挺厉害,我看得一知半解的。”
看她低眸微敛的模样,成念甩了甩在杯子上沾到的水珠,笑:“不愧是前途一片光明,为国家做大贡献的顶级科研人。”
想到季书年那十拿九稳的发展规划,祝安好突发奇想:“这么说的话,我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你可真会说。”
“反正我也没说错。”
论胡扯,成念扬起下巴不甘示弱:“那我也为国家做贡献了,从小到大按部就班,认真学习,无任何不良嗜好,毕业后兢兢业业工作,每月按时缴纳社保,肩扛国家养老重任,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