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怎么误会。赌气不接电话,这得是高中生干的事吧?
他哪知道楚娜当时被母亲和弟弟堵在门外,手机又没电,与邻居家老太太磨牙磨了半天,才得以翻阳台跳进窗户。只知道当自己再一次拨过去,响几声,她竟然直接关了机。
之前与朱家两口子谈判也好,替陌生女孩解围也罢,周榛宇一直脑子清楚,行动高效。此刻却一团混沌,心烦意乱,去洗了把脸才想起今晚还没吃饭。干脆又下楼,打算去前台点个餐。
大堂里,民宿主人的一对小儿女写完作业,正在看儿童频道的木偶剧。被母亲催着回去睡觉,人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还恋恋不舍地黏在屏幕上。
周榛宇端了碗面,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坐下。
女主人催促儿女:“快走快走,电视让给客人看。”
“不用,正好给我讲讲。”周榛宇拿筷尖点点电视:“这是谁?”
小朋友来了精神,立刻给他讲解起来。当然讲解是假,多蹭几分钟电视是真。周榛宇漫不经心搅了一筷子面。见屏幕上木偶王子一剑砍翻一头怪物。
紧接着它转过来,盯住他。活动良好的下巴一开一合:“朋友,挺恼火吧?想不通?”
周榛宇停下进食:“闭嘴。”
木偶摇摇头:“你在想,她愿意在大事上维护你,却非得在这点小事上疑神疑鬼。女人可真情绪化,对吗?即便是她也一样。你还在想,总不见得以后上哪去,见什么人都得互相报备一声。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黏在一块。怎么有人受得了这种相处?真奇怪。”
它张开大嘴,似乎在笑:“可我更奇怪,朋友,仔细想想,你到底做过什么让她信任你的事?是让她辛辛苦苦找了你大半夜呢,还是那句欠收拾的‘enjoy’?是至今为止种种荒唐史?是给过她半句承诺,还是做出过哪怕一点儿,能让她产生信赖感的努力?”
周榛宇无言以对。
而木偶王子以木剑杵地,闲闲靠在墙上,耸一耸它提线的双肩——“好了,换你告诉我,她又凭什么不怀疑?”
它说到这里,合上下巴不再开口。只听女主人的声音切进来,笑道:“没看出来,您还挺有童心。”
周榛宇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电视。小朋友笑个不停。屏幕上木偶们各行其是,并没有哪一只停下来与他做刚才那方交谈。
他放下碗,闪避满楼的年轻醉鬼,抽了条毛毯来到露台上。这里是整个民宿唯一安静的角落,对手机说句话,至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仍然关机。周榛宇打开语音,想留言解释一番。但不知该如何开头。正常情侣之间,男人惹女友生气误会。当她们不肯接电话时该怎样开头?坦诚的,没有套路的解释。
他仿佛又回到十七岁,不擅于跟异性打交道的年轻人。沉默半天,才发觉自己一直按着语音键,说一声“喂,接电话,别这样。”接着就没词了。
正想着该怎样接下去,楚娜竟然很快回过来,表示在忙不能讲话,但可以打字。
等两人一个语音一个拼音聊到现在。周榛宇当然也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之前她压根没听见。不过他定位也发了,前因后果也解释了。为打个安静电话,在寒风里平白挨这一阵冻。将平时不屑干的事全干了一遍,人设已然崩塌得救不回来。听没听见,也就那么回事了。
楚娜听到后来:“你真替那个人把赌债给还了?”
“算借的。等年后给他份工作,慢慢还。”
她又有好一会没回消息。周榛宇正琢磨她偷聊天被领导抓个正着的可能性。电话打了进来。
“我现在可以说话。”楚娜仍然压低声音:“是这样,我跟秦琪说好,明天上午去陵大找她。”
“她能听你的?”
“会听的。我今天去找顾鹏,问清楚了。你要能联系上这位朱先生,就把他一起带过来。”
周榛宇想,她一问顾鹏就肯据实以告。这么看来,他们姐弟关系其实还凑合。
楚娜又说:“这件事过了,如果秦琪向你道歉,你愿意接受吗?”
“不需要。她向你道歉就成。别好人为师,别总想着教你做人。”
她一笑,接着细若游丝地叹口气,听起来累得够呛。
这么晚还得开会,的确被压榨不轻。周榛宇正想该怎样逗她高兴点,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开门!”接着又一响。
有人在踢她家的门。
踢门声传到周榛宇这边时并不算很响。所以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发现楚娜又没声了。
他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楚娜一时没回答,周榛宇只得将手机尽量贴近耳朵,捕捉最轻微的动静。听对面又传来几响,隐隐约约还有对话和争执,但隔得很远。
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和关门声。楚娜估计是躲进内间并带上了门,才对他说:“没事,一个神经病,找错人了。”
“你在家?”
她含糊道:“啊。”
小区老旧,确实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往里进。周榛宇想起上回横在路中间那个装着死狗的血口袋:“这样吧,你今晚去我那住。我让司机马上去接你。”
“别别。门口有人,我也出不去。”
她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松。周榛宇渐而察觉:“他那么大的块头谁敢拦?你什么都别管,跟着他出来就行。”
结果她说:“我好累呀,不想再换衣服再化一遍妆。”
“那就别换。我又不是没见过你没化妆什么样。”
楚娜一顿,开始笑:“见过吗,那我得灭口了。”
瞧,她又在试图把话题带跑。周榛宇当即挂了电话,接着拨 facetime 过去。
手机屏锲而不舍闪动。楚娜按断几次,实在拗不过只得接通,与周榛宇脸对脸打了个照面。见他似乎正坐在一方露天里,被风吹得面色发白。
而他也凝神看了看她。看清她安然无恙,松口气,紧接着问:“有人骚扰你?!”
“没有,没事。”
“没事你黑灯瞎火坐那,是开会还是作法?”
“我作法呢。”楚娜用气声道:“你没看见,旁边有个五芒星,每只角上都有根蜡烛,待到午夜,我就去找个祭品扔到中间……”
她将手机拿远,又猛然往前一凑。以为周榛宇会欣赏这个玩笑,然而他注视她,格外冷静:“行,没事就好。”
下一秒,头像就凝固住了,接着回到主界面。
楚娜晃一晃手机,怎么回事,信号出了问题?
外面这时候已经没了动静。楚娜爬起身,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打算凑到大门上看一眼。
刚摸着门,手机又无声无息亮了起来。
楚娜退后两步。划开屏幕,发现对面晃得厉害。周榛宇似乎在一程来一程去地踱步,开口有几分暴躁:“告诉你,我冻麻了,而且饿到缺氧。所以别再跟我说什么没事——我有事。”
那快点进屋去啊这个傻子。
楚娜怕门外听见动静,踮脚一溜小跑往卧室奔。一边听耳机里周榛宇继续:“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他妈像个神经病,以为你听见那女孩的声音,怕你误会,怕你生气,一遍遍给你打,就为了听这种废话?今晚你被困在房间里多长时间?这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骚扰你的?多久了?!”
他语速挺快,是那种忍了忍没忍住一口气发泄出来的,全程试图压住情绪,但也没能压得住。
楚娜回到卧室,在床边小地毯坐下:“没多久。”
周榛宇顿住脚步,似乎也发觉自己大不冷静,试图在最后一句找补:“咱两至少是——那什么吧?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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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加更)
第110章 我在这
信号带来的延迟,风的噪声,将语音扯成长短不一的片段。而一门之隔,楚娜听见妈妈还在劝哄弟弟,大意是稍安勿躁,不要让姐姐的邻居看笑话。
顾鹏抬高声音:“她才是笑话!”
不奇怪,能说出“不会有男人真心喜欢你这样的女人,只是跟你玩一玩”的弟弟,说什么都不奇怪。
但楚娜此刻并不再觉得他吵杂。她将指尖搁在屏幕上,蹭了蹭周榛宇的脸。
先前在楼下遇到母亲和弟弟,切断通话之前,她其实听见他那头在开热闹的 party,也听见那头忽然响起女孩的声音,尖声尖气地喊:“周总,周总!”
因此,当她不接电话,又拖延好一会不开机,让他遍寻不着。虽说大部分是外力使然,但其中难道没有一丁点儿的成心吗?没有因为弟弟那句“她在讨好一个根本不拿她当回事的男人”,而产生过自厌和动摇?
眼下这一丝动摇,被他一点点瓦解。
她吸口气:“车开到我家要长时间?”
周榛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让我去你那住?我简单收拾一下,很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