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在于,当年他很快失去意识,品尝到疼痛是在浑身插着管醒来,以及之后的好几个月里,伴随着高烧和并发症,咳起来觉得自己像一口破风箱。
这一回则来势猛烈,好比一泼滚沸的辣椒油扑面。可半小时后,他已能舒舒服服枕在楚娜腿上。让她拿冰块和毛巾替他一遍遍冷敷。
她看他也没大碍了,撒开手道:
“你别动,我给秦琪打个电话。”
没人接。楚娜再拨,一遍又一遍。
“那天——”周榛宇咽下烧灼感,咳两声才发出声音:“那天确实是我送她回家。”
“嗯?”
“她在店里被人下药。但当时我不知道。”
论及周榛宇不擅长的事,主动且正儿八经向人解释算是一桩。好在眼皮上盖着毛巾,不必发生对视。而既对着一片黑暗说话,自然也无需应答。只有手机里的等待音仍一声接一声,渺渺在悬空里响着。在他讲到周奕松于车内发现秦琪时,终于变成无人接听的提示。
楚娜按掉,又一次拨打过去。“难怪,那天我跟她约了要一起过圣诞。我迟到,她发微信说她喝多要先睡,加了几个特别土的表情。所以其实是你哥发的吧?”
周榛宇一笑,喉咙又痒起来,咳道:“有多土?”
“不如我姑妈,她还会发点金灿灿的玫瑰动图,祝您吉祥如意之类的。你哥就只会 emoji。”说着摸摸他脸颊:“也总算知道那天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我以为,哪个男孩被你抢了女朋友呢。”
“就这么相信我了?不再问点什么?”
“不用了,之前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我们遇见的时候,你碰到什么了沮丧成那样。对得上。”
“沮丧。”周榛宇试图拿开盖住眼睛的毛巾:“也可能是因为坏事没干成。”
楚娜按住他的手。也得隔着这么一层,她才能坚定又自如地说道:
“坏事。对,你肯定干过,谁都干过。但得看什么样的坏事。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这不是你。”
嗓子里的辛辣再次翻涌,周榛宇呛咳起来。就在这时,茫茫的等待音断,手机忽然接通。楚娜一手端过杯水递给他,一边赶紧凑上:“喂!喂!秦,是我!你到家了没?!”
那边似乎淡淡嗯了一声。
“好,那就好。我们,有时间能不能约一下?”
“你还跟他在一起?”
“……”
“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你先别——喂!喂!!”
没说完,对方已经切断通话。
周榛宇边咳,边伸手拽掉毛巾,一骨碌坐起身。
在被秦琪戳到脸上责骂“无耻败类”的时候,他也没怎样愤怒,因为不相干的人,着实犯不着。
但此刻看着楚娜放下手机,垂着脑袋发怔。他却窝火极了,莫可奈何,只将毛巾揉成团,往地上一砸。
楚娜看着他倒好笑起来:“干吗?还疼吗?”
周榛宇砸完也自觉幼稚,悻悻然被她双手掰住脑袋,仔细看了看眼睛。
“还红着呢,再敷会。”
他试图别开脸:“瞎不了,没事。”
但她又把他掰回来面对自己,轻声道:“我也没事,不用为我抱不平。如果是我遭遇这种事,只会比她反应更大。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我知道,但秦琪不是别人。”
他顿一顿,还攒着火,声调却放低了:“她有这么重要?”
“她是我唯一的闺蜜。你想想,难道我是那种会委屈自己交朋友的人么?不会。你只见到她挂我电话,可你没见过她对我好的时候。”
“见过,怎么没见过。听说你发烧,她当场就要赶过来。喂,她不会借闺蜜名义暗恋你吧?”
楚娜哼一声:“干什么,难得有女孩不喜欢你,她就一定喜欢女的对吧?没你这么给自己挽尊的。秦琪喜欢成熟的,稳重的,男的。跟咱俩都不相干。”
看,一怼起他来,她又精神了。周榛宇抓住楚娜捧在自己面颊上的手:“对她那么乖巧,怼我倒一套一套。”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眉眼,忍不住将她拽近。
楚娜搂住他脖颈闭上眼睛,一面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周榛宇想想她折腾大半天,临了闹这么一出,又被闺蜜一通抢白,估计是没什么心情。将嘴唇挪到她额头蹭了蹭,起身道:“你休息,那我走了。”
“等等。”她扯住他:“我知道顾鹏单恋秦琪。所以监控的事,他说谎,是为了诬陷你?”
“有可能。”
之前他关于顾鹏那番话,都出自猜测,但八九不离十。说到底,能传递酒吧消息给秦琪并让她信以为真的,还能有谁呢?
楚娜燃起希望:“这么说的话,监控还在?”
“确实坏了,图像丢失。是挺蹊跷的,之前我没怎么关心这事,所以也没多问。”
“你是因为没关心,还是因为他是我弟弟手下留情?”
“……”
她叹口气:“其实不用这样。我们姐弟俩关系不咋地。”
“我知道,但毕竟是你弟。”
楚娜没再多说。周榛宇在其他方面是个完全通透的成年人,对亲缘关系却有种偏执的天真。也许因为他们兄弟关系很好,所以他能理解的亲人龃龉也不过是争执几句,而非她和顾鹏之间,那种不可调和的敌视。
于是她很快调整过来:“也是,让我这个当姐姐的去问问他本人。哪怕把他揍一顿,拎到秦琪面前呢。”
说着起身,将他送到门口。周榛宇走出两步,回头:“这事不弄清楚,你跟她是不是再没闺蜜可做?”
“不至于。”楚娜保证,自信一如既往:“我会搞定的。”
.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楚娜的高跟鞋刚到门口停下,门就在她面前打开了。
显然她妈一直在门里留意着动静:“娜娜来了。”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看看里头被捆住两只前爪,正精神百倍吐着沫的澳洲红龙。
“哎,晚饭都吃过了,你还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你顾伯伯和小鹏也不爱吃。”
楚娜看得出来,当妈的嘴上这样说,高兴倒是很高兴。妈常自嘲上辈子是个水里生的,就喜欢河鲜海鲜,但丈夫儿子偏偏怕腥。所以家里从不煮这些。
“另个袋子里有给他们的牛排。龙虾是买给您的,别再像上回,拿去孝敬那个谁的老领导。”楚娜换鞋,一边笑道:“改天您做好了,得发朋友圈给我瞧瞧。”
母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自从她生日那回闹得不愉快,几月来母女两个总算摸索出一套新相处模式。那就是多关注不相干的人,尽量别让话题在彼此以及顾家父子上延伸,对话才能和睦进行下去。妈妈跟她聊邻里八卦,她跟妈妈谈职场趣闻。母女两分明就坐在对方面前,也算有说有笑,但又似乎相隔两地,谁都不在场。
“顾鹏在房间么?”等母亲放水把龙虾养起来,楚娜道:“我问他点事。”
母亲没料想他们姐弟俩能有话讲,颇为惊喜,擦擦手打开房门:“小鹏!姐姐来了。还带了你爱吃的——”
楚娜朝里看,见顾鹏背朝外,正伏在窗边打电话:“…别敷衍我,我真等不了,你们再不动手一切都晚了……不会有问题的……照片,当然,连视频都会给你们……”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到她俩,神情里立刻划过一抹暴躁,冲来砰把门踢上。
母女俩在门口面面相觑。两分钟后顾鹏打开房门,径自走到桌边倒水喝。母亲跟在后头:“你在跟谁,说什么,动什么手?”
“游戏。”顾鹏不耐烦:“我同学,他们反应太慢,该动手不动手,害我们全输了——你来干什么?”
最后一句当然是对着楚娜。与其说质问,不如说在转移话题。
楚娜没心情跟他打口头官司,直接道:“从秦琪那过来。”
顾鹏差点呛了一口,抹抹嘴,故作镇定:“秦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就让我顺道问问你,最近有没有干什么违反校纪校规,毁人清白的事。”
顾鹏嗤道:“废话。”转头要走。
楚娜也没挡,只说:“平安夜那晚监控坏了,是谁告诉你的?”
第106章 没有家的小孩
“平安夜那晚监控坏了,是谁告诉你的?”
一提到监控二字,顾鹏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回身:“有你什么事?!”想一想:“是姓周的让你出面?你就这么乖听他的话,不会还指望他跟你复合吧?”
楚娜不接他的茬:“别东拉西扯。谁告诉你监控坏的,谁威胁你的,总得有个具体的人。不管经理还是保安。说个名字,我去当面问问,看究竟是怎么样的威胁法。”
“不记得了。保安都长一个样,谁记得。”
“这么说,你是没来及看到监控喽?”
顾鹏暴躁:“看个屁。都说过坏了坏了。有本事你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