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楚娜坐在台阶上，看着一身泥泞的小周总，没告诉他他的样子有多狼狈，没追问他为何智商忽然掉线，更没戳穿他一开口连牙关都在发抖。
看他们两个傻瓜，非得要在失而复得的恐惧中确认心意。
“哦，阿姨还说了什么？”
周榛宇用另一只手替她放平枕头：“还问你想吃点什么，她做好送来。”
“都行，都可以。”
他点点头，又起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继续这么紧紧握着她，怕她忽然消失似的。两人都当不知道这回事，是手有它自己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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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整天，楚娜吃了药睡睡醒醒。大多数时候醒来他都在身边，有一两次不在但很快回来。到夜晚她完全退了烧，晨昏颠倒的后果也开始呈现。
周榛宇侧卧在床另一边，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着她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睡不着。”
他在她身旁躺下：“那给你讲个故事吧。”
“别太刺激的。”
“刺激？不会，连我小侄女都觉得老套。保准你一听就昏睡过去。”
“……好的。”
“从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国王。他的宫殿里有间迷宫，养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
他讲到王子为民除害，解救要被怪物吞吃的贡品男女。进入迷宫之前，痴心于英雄的公主赠予丝线。
很快把自己给讲困了，语速越来越慢：“就这样——”
楚娜开始没话找话：“这怪物有八块腹肌吗？”
周榛宇睁开眼：“嗯？”
“不是牛头人身吗？人身身材好吗？有八块腹肌吗？”
他有点无语的样子，打个呵欠：“不知道。”
“有的话别杀它，留着吧。”
他看看她，又闭上眼睛：“好，听你的。正打得难解难分。王子一剑砍去，怪物忽然消失不见。王子正奇怪，低头一看，发觉双手上蹭蹭蹭，长出一层黑毛。”
楚娜觉得不对：“等等——”
“这时候，王子才发现自己就是怪物。”周榛宇仍合着眼，却漾出一个恶作剧的微笑：“他只不过做了个英雄的美梦。醒来一看，身边全是男孩女孩的尸骨。”
“喂！”
“别着急，还没完。于是他唤醒这些尸骨，组成亡灵大军，一支调往维斯特洛。另一支称为燃烧军团，由他亲自带领，来到艾泽拉斯……”
楚娜笑得喘了起来：“喂，你们家睡前故事这风格，你们家小孩，睡得着吗？”
“哪个小孩会关注怪物有没有八块腹肌？”
“是啊，小孩只会关注公主。”楚娜轻声道，隔了一会又道：“公主代表安全的落点。是天真，善良和痴情的化身。”阴暗面与她们的第二性征一样，基本不存在于儿童故事里。
从没听过哪位公主酗酒、感情史丰富，与亲人反目。假如她复杂多面，假如她对世界充满戒备，假如连她自己都深陷迷宫被丝线缠绕。这样的公主，也能拯救王子么？
周榛宇没作声，呼吸均匀。楚娜以为他已睡沉，从聊天变成自言自语：“这样的公主，也能拯——”转过头只见他脑袋搭在臂肘上，眼神炯炯注视自己。
“……吓死人了！”
“我听着呢。继续。”
“不不讲了。”
他不同意：“讲得挺好。怎么就不讲了？”
楚娜掀被试图蒙头：“我忘了！”
“什么忘了。”周榛宇拽她被子：“关键时刻都像你这么掉链子可还行。（总裁音）今日会议有两项关键议程，但是我忘了。（天津口音）今儿个给大家说段相声，但是我忘了。（马丁路德金音）I have a dream，but I forget it。人权运动都得倒退几十年。”
楚娜边笑边咳：“我真的忘，等等别拽，我要着凉啦！周榛宇！”
他笑，赶紧将被子给她掖好：“好，忘了就睡吧，睡吧。再给你讲个故事？这回是八块腹肌的——”
“哇哦。”
“——小矮人，和七个毒苹果。”
“七个毒苹果，你搁这炼丹呢？”
……
酒吧街后巷里，顾鹏低头看了条短信的工夫，发现自己跟踪的对象不知去向。
他既失望，又松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往回刚走两步，却被堵个正着。
对方比他经验丰富得多。两边包抄，直将他逼退到墙边。其中一人伸手摘下他口罩：“哟，我认识这小子。在‘焚舟’当过酒保。”
“小子，在我们身边转悠好几天了。”第二人甚至有点笑模样，面相不凶恶，眼神却像条不叫的狗：“想干什么？”
顾鹏隔着裤子紧紧抓住自己大腿，忍住逃跑的冲动。取出几张照片，咬牙往二人面前一扔。
第一个混混看一眼，狰狞起来：“什么意思？”
“监控，监控视频在我这。你们下药的事我随时能去举报。总有人认识你们。”
“举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第二个混混拦住同伴，打量顾鹏：“但你没去。”
“因为我，我要你们帮我做件事。”顾鹏压住颤抖：“做你们最擅长的事，对付一个人。一个女人。”
第93章 不期而遇
在楼下被淹的餐厅清理干净之前，楚娜已能坐卧自如，走路虽然还打飘，但烧是彻底退了。
要不是忽然揽下一桩急差，她和周榛宇很可能会在这再度过一个周末。
这差事缘于楚娜大学班级值毕业五年之际，决定于年初五举办返校会。早在半年前就号召天南海北的同窗回城一聚。
这天忽然有个好久不冒头的女同学在群里求助，问出了机场该怎么去某某酒店。原来她身在异国，打算当日飞陵城，在火车站附近住一晚，第二天转乘高铁归乡过年。初五再赶回来参加返校会，完了正好搭班机回程。
计划挺周全，可这几年市内道路大变样，机场也换了址。群里有人嘱咐她坐地铁千万记得要从 T2 转 T1，上哪座电梯又下哪条通道。有人建议她打车，从高速哪个入口绕上哪条路最方便。立刻有人反驳你忘了那条路早七点到晚七点是单行线过不去，不如——
你一言我一语，演变成市政交通大讲堂，把个女同学讲得一头雾水。
楚娜对返校会这事并不热络，但实在受不了一群男人夸夸其谈，做事的没一个。于是私敲这位女同学，说那天我也要回陵城，送你一程就好。
回去前一天晚上，她坐在浴缸边洗头发，周榛宇替她举着花洒。她揉一会泡沫，总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再说一遍。”周榛宇擦掉她颈后的浮沫：“你手机没响。”
“哦。”
“这电话有这么重要？”
楚娜将湿发拢成一束，示意他冲水：“怕没人接，她又得担心。”近来秦琪每天下班后，都去她家给那几盆盆栽浇水。顺便每天一通电话报平安。“对了，那天她听说我发烧，要订机票赶过来。宋助理是怎么劝住的？”
周榛宇打开龙头，温热细密的水流洒下来：“告诉她用不着，这里有人会好好照顾你。”
他还真说到做到。到了今天，他的毛巾能拧到刚好不滴水的程度，冲药的水也冷热正均。再抱她去洗澡时，还知道先将手枕到她脑袋底下。
“你以前经常照顾人吗？”她问。
“你觉得呢？”
“哦，你经验都是在我这攒的是吧？”
周榛宇抖开干毛巾裹住她脑袋：“是啊，攒得太多，快升级了。”
楚娜揉揉头发，终于道：“其实你不用跟我一起回去。”
我该怎么介绍你呢？她想，对我的老同学，该怎么介绍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没作声。她接着擦擦耳朵后面：“你看，你来一趟都没有离开过这个破地方，多可惜。”
漫山遍野都是树，信号不稳定。最近的购物广场在十公里外。又潮湿，又陈旧。像被时光列车抛在上一个站台的失物。
她不需要问周榛宇对此怎么想，猫被放进水里该怎么想？他这样的享乐主义者。
没想到他说：“不，我还挺喜欢这个破地方。”
“真的，喜欢它什么？”
周榛宇已打开吹风机，替她吹干头发。两人换好衣服，去唯一一间还在营业的偏厅对付最后一餐。
饭菜很糟。米粉坨在汤里，鱼也不新鲜。最后楚娜问服务员要了方便袋，裹了几个小面包打算当夜宵。两人离开餐桌，出门下坡，从庭园里穿行而过。
往常都是宋助理送餐到房间。这是几天来楚娜头一回出门。室外经历长时间阳光照射，黄昏时分仍余温尚存，暖呼呼软洋洋的。偌大庭园，往来几乎只有他二人。毕竟台风过后，住客比工作人员还少见。
在陵城他们也常单独相处，但那时候一墙之隔就是花花世界，可以轻易投身于人群。而在这里，他们只能投身于彼此。以至于此刻她披着头发，妆也没化，身上一件裙子洗干净了穿，穿了再洗。手里还拎着两面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