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故问:“后来呢?”
“后来大家都跟我说了对不起,嘿嘿。”
桃桃笑着笑着,却低头揉起眼睛来。周榛宇叹口气,蹲下身轻轻拍她的背脊。有人永远相信你,向着你,站在你这边。不是所有小孩都有这样的好运。
他抱着桃桃抬头看去,楚娜家的灯光还亮在那。
“我想妈妈。”桃桃在他怀里小声哽咽:“我想妈妈了。”
他将桃桃送到嫂子住处,再开车回家。一进门看见哥独自坐在院里。
周榛宇在他身边坐下:“人送到了,情绪还好,给她点时间。”
“是我大意,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周奕松抹抹脸:“其实我跟她妈的一举一动,她都观察着呢。”
“嫂子,不,凌姐的事,你真的不介意?”
哥嫂十五六岁就相识、分手,恋爱、分手,复合、分手,再复合,在周期性的冷战与激情复燃之间有了女儿,结婚,没几年就从分手升级到分居。中间也曾和睦过,但总是更快分开。
他们或许仍爱恋彼此,但为了桃桃最终达成共识,再不能这样分分合合下去。
“否则还怎么教育孩子。”周奕松感叹:“做父母的,要给她竖立负责任的观念,自个儿先得做到。”
“为什么一定得给她竖立负责任的观念呢?”周榛宇笑道:“人人那么负责,这世界是不是太紧张了?”
周奕松瞪他一眼。
周榛宇识趣地转了话题:“算了算了,聊点开心的。比如下星期跟陵大的例会?”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他哥更头疼了:“开心?校方催我们签追加投资的合同。说七色结构只是个半成品,只要资金到位,年底就能研发出十二色结构,那时候华大就算专利申请成功,也是废的。”
奕宇与陵大一向合作融洽,不想因这个小项目友谊触礁,但又实在不想做这个无底洞的金主。
“而且剽窃这事牵涉的人又不少,很可能到最后都扯不清是谁的责任,多半不了了之。”
“你相信不是我?”
周奕松看看他:“……”
周榛宇明白,哥与其说出于信任,不如说出于歉疚。上回不分青红皂白揍他一拳。再有类似情况,不免谨慎许多。
“这么悠闲,难道你知道是谁泄露的数据?”
周榛宇点头。
“谁?!”周奕松陡然激动:“是他们那个项主任是不?我就知道,那个老色鬼。”
周榛宇招招手,示意凑近。
“别装神弄鬼,到底是谁?”
“没人。”
“什么?!”
“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核心数据可泄露。上回带我们去看的成果,是修改实验条件做出来的。根本没达到稳定常态的标准。这个团队希望以半成品诱使奕宇投资。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只好说被剽窃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懂技术。”
周榛宇对他哥笑:“可我懂做人的套路啊。真的,哥,你去比对一下两个团队近年来论文被引用的次数就明白了。没那么难懂。”
“……可咱们没有证据。”
“那还不简单。借用华大的实验室,同等条件下让他们再做一次不就得了。”周榛宇补充:“也不会到那一步的。”
确实,到下次例会。奕宇方率先发言,句句不离学术造假,听的团队负责人如坐针毡。
接着话锋一转,周奕松作为资方代表对团队方表示“可以体谅想要出成果的心情”,但鉴于该项目即便研制成功也停留在实验室阶段,并不具备推广和市场化的条件。奕宇也不寄望于以它来作为利润点,故当及时止损,不再追加投资。
会后兄弟两来到停车场,周榛宇正要打开车门。被他哥叫一声,回过头:“又怎么了?”
“是不是这回公司不派人出去,你自己也打算走?”
是,这边问题解决,又回到了之前局面。
周榛宇想了想:“我就是,在一个地方待烦了。”
哥没开口,但周榛宇知道他想说什么——不,你是又要逃跑了。
“榛宇,最近我总感觉咱们兄弟俩关系亲密多了。跟你说话,你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逃避。能沟通这是好的开始,就像这回咱们兄弟齐心,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留下吧,这边更需要你。”
周榛宇看着他哥。想起十九岁那个相似的黄昏,自己怎样在父母和兄长的背后,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哀嚎出声。为一切无法弥补的过失。为作为儿子、弟弟或任何角色,他只会给对方带来失望。
这些年他就像剜去一块坏肉般,一直试图将自己从他们的生活里剜除。可到头来,还是血肉相连。
此刻最后一线余晖也尽数收拢。建筑内的灯开始亮起来。镀膜玻璃窗内现出隐隐绰绰的轮廓。周榛宇往内看了一眼:“你先走吧哥,我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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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娜就在这扇镀膜玻璃后面。
昨天她收到上司转发的会议通知。全国审计协会有场交流会,在亚热带一座疗养胜地召开。据说背靠天然林场,空气净好,算个公款休息的闲差。上司让她带上小褚去放松几天,算是对她调职不成的小小安慰。
今天三点没到,小褚就迫不及待关上电脑:“放假啦!出去玩啦!楚娜姐,一起走呗?”
“你先走吧,我还得去见跑友。”
小褚反问:“什么友?”
楚娜知道她听岔了:“跑友,泼一袄——跑!跑步的跑!你个小孩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小褚拍着心口:“吓我一跳。”
第83章 加戏
当日楚娜刷新了个人记录。跑到陵大附近,想起秦琪昨天发信息说买多了几盆绿植,让她有空拿回家。于是在路口她与跑友们分别,买了两杯咖啡慢慢踱过去,打算在那儿消磨到天黑。
结果到办公室没坐一会儿,就被秦琪往外赶:“好了,你拿到东西就走吧。”
楚娜莫名其妙:“跟谁有约?这么急着让我走?”
秦琪顿一顿,面露厌烦:“奕宇的人今天又来开会,别等等正好散会,你遇上姓周那个混蛋,就尴尬了。”
“……哦,开会。你怎么没参加?”
秦琪冷淡地说:“是其他学院项目,我们只做成本核算。”撇开这个话题,又热情起来:“你现在不走也行,等他们散会了,晚上去我家住吧。”
“不行,我明天又得出差。得回去收拾行李。”
楚娜拎着几盆绿植下楼。到了底层,仍是那面镀膜窗户,仍正对着周榛宇的车。不多时,他出现在不远处。跟他哥走向车位,聊了几句又折返,向这扇窗户走来。
她原本想转身离开,但有什么关系?这是面单向镜,他根本看不见她。
“娜娜,关于周榛宇,有些事你得知道。”
表哥前几日的通话言犹在耳:“十年前,和他一起私奔的女孩死了。对,对,这件事你当然记得。我也告诉过你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对吧?——没,没,哥没骗你!是真的。当年周榛宇对这个姑娘,依我所知的信息来看,是一方面信赖她,把她当成姐姐。一方面又有种同情。
女孩对他呢,那就更加复杂一些,从一开始只把他当成个被宠坏的小少爷。到后面有所改观,介于朋友、弟弟和好感之间吧。
但这也没有妨碍她计划跟同乡一起绑架他,对他父母进行勒索。
——娜娜?娜娜?听得见吗?哦,听见就好。我想这并不是白小引自己的主意,到最后一条短信她还在纠结,再三强调只是做做样子,不能真的伤害他。
很可惜。她实在太需要钱了。
周榛宇开始当然不知道。当时我们的建议是别告诉他。可他母亲非常坚持,也是怕儿子出于愧疚,再做什么傻事,重症下狠药嘛。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还是他哥把他扶过来的,伤都没好利索,还在咳。这活谁都不愿干,只能我上。你哥我,一个人民警察,当时看这孩子的表情,感觉自己又捅了他好几刀。
娜娜,哥说这些不是为了别的,是让你有个准备。要是这些过往你都能担待,那就去吧。哥支持你。”
眼下楚娜苦笑一声。不,哥,我做不到。我连自己都担待不了。
窗外,周榛宇一直走到跟前。对着这扇单面镜整了整领带。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神采盎然,在冬日斜阳里头,似乎连阴影也是暖的。
楚娜不由微笑起来。当然,他只有在看不见她的时候,才能完全属于她。一直如此。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周榛宇也笑了。视线从自己的倒影转向她。
他注视着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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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楚娜才想明白。之前她与秦琪撞见周家兄弟那次天色尚早,室外远比室内明亮。而这一回邂逅已是夕阳晚照,室内灯火通明,光线反比室外强烈,因此镀膜一面反射性下降,两面都望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