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事问我？”他说。
看出来了啊。楚娜想了好几个开头，最后直接道：“你还记得在酒吧打工那个顾鹏吗？他是我弟弟。”停在这里，等着他的反应。
后来想想，如果换一天，周榛宇没这么疲倦，情绪低落，也许会想出更圆滑的应对，也许会演出点惊讶的情绪。
他说：“就这事？”笑一笑：“好，我知道了。”
楚娜原本是打算从顾鹏引到家里情况的，看来已没有必要。她稍稍一顿：“我妈都告诉你了是吧？下午那个电话。”
“那倒没有，你猜怎么着？你妈只顾着盘问我。她——”
“你为什么不早问我？”
周榛宇注视她少时，放弃了那种刻意轻松的语调：“你的家事，不想告诉我。我何必要问。”
楚娜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你是不是，早就什么都知道？顾鹏在酒吧打工，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一言未发，就此默认了。
“你怎么——你至少——”她站起身，原地来回转了两圈：“什么时候？”
“遇见你第二天。”
“你都知道什么？”
周榛宇顿一顿：“你的履历，家庭，你母亲现在的婚姻。不过你弟弟是后来的事。直到那回在广场你们吵架，我才注意到他。”
楚娜抱着手臂，觉得自己从内到外被剥了个干净。不，也许今天不适合再聊下去，改天吧。别吵起来，没有必要。
她深呼吸，都打算“明天再说吧，彼此先冷静一下”。偏偏这时听见他说：“我不是有意要探听你隐私。就是需要更多信息，确保没认错人。”
楚娜回身：“认没认错，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他没作声。于是她接着问：“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想象出来的那个，那个天使？”
周榛宇叹口气：“我更好奇，明明是你，为什么一直不承认。”
“你先回答我，如果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举手投降：“好，好，都是我想象的。我的天使温柔善良，背后还有两个小翅膀。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会永远相信我，理解我，站在我这边。都是我想象的。可你也确实救了我，安慰我，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看，就是你，别想跑。”
说到这里，他没当回事地起身抱抱她，希望结束这个话题：“饿不饿？我们去——”
楚娜在他怀里轻声道：“可我不是。”
我不是。
这几字有如发条，在幽暗之处咔哒一响。八音盒开始奏响，积满尘灰的小人偶，再无法停下她的旋舞。
水边的阿狄丽娜啊，因一名男子幻想而生的完美造物，当你长出血肉，生出欲望，拥有人性的善变与叵测，创造你的人是否还会爱你如初？
“周榛宇，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快闭嘴。她想管住自己，但另一个她几乎是快乐地说：“想过没有？你们当时藏得那么好，你家里人是怎么找到的？”
周榛宇松开手臂，看向她。在这个瞬间，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仍要将答案讲完：“是我。”
当年她是怎样在许愿树下遇到白小引，得知了他们的住所，亲眼看着两人结伴归来，最终将行踪汇报给了表哥。
周榛宇退后，背靠桌沿，再未发一言，听她一字一句讲完。
如果词句有形，楚娜很想把它们拾起来，拍一拍，塞回自己这具空壳里去。但话一出口，无可挽回：“所以我会出现在那里。我在那里，救了你，都是因为愧疚。”
“愧疚。”周榛宇轻声重复，抬起头看她：‘为什么愧疚？你说了，你只是出于关心我，怕我误入歧途。”
他看着她。她只觉周身烧灼起来，是，关心你，但不止如此，当年有过那么一两个瞬间，冒出过那么一些不可说的念头。
最深处的隐秘欲念被照亮，楚娜初而刺痛，紧接着却是一阵战栗。自我仿佛从一个太小的壳里伸张出来，咔咔生长着。平日里被压抑的、被克制的全都舒展开——没错啊，这就是我，这就是我，如果连这样的我你都能接受，那还有什么再能阻挡我们？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她被热切推动：“什么都行。”
来，赦免我，也让我赦免你，什么都好。
但当她看清周榛宇的神色，这一阵迷幻般的热切便冷落下来。
想什么呢？那是他不惜为之放弃一切的初恋。
情绪无以为继，她只得下意识重复一遍：“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什么都行。”
然而气氛沉寂得可怕。周榛宇默不作声，从沙发上拿起外套。
（今天两更，加个更）
第44章 加更（二更）
他要走了。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楚娜徒劳地想找出点什么来挽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放在衣兜里，紧紧攥着那支口红。她将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榛宇外套穿到一半，发觉反了，就让它这么挂在胳膊上，看看口红又看看她。
“从你车里找到的。”她想告诉他，我没想多，我知道这多半是误会，现在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她讨好地冲他笑笑，求你了，说点什么吧。
周榛宇顿几秒，视线转回她：“原来如此，难怪你挑在今天跟我讲这些。”
“什么？”
“你告密，而我背着你乱搞。”他指指那支口红：“所以呢，我们扯平了？”
不，楚娜想，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榛宇似乎认真思考两秒：“不，不行，做这种交易我是不是傻？”竟笑起来，屈起手指，温柔地碰碰她的面颊：“就该让你一直觉得欠我的。”语气与神情都像个假人：“早点睡，晚安。”
说罢往门口走去。
楚娜正茫然，手机一响，是顾鹏没头没尾发来一条小视频。
她打开视频，对着镜头冲来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女子：“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人楚娜也见过，正是老钱夫人，上回上门打小三那位。镜头换了角度，老钱夫人正对着周榛宇咆哮：“我女儿才十七岁，你还是不是人？！”
楚娜从手机屏上抬起视线，瞠视周榛宇。周榛宇见状反倒不再急着离开，索性拿起刚才那杯啤酒，坐回沙发按下播放键。
电视里男高音满头泡沫，一面搓澡，一面又激情四射唱起了《图兰朵》。仿佛在为这段人伦闹剧配个背道而驰的 BGM。
“老钱的女儿？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周榛宇耸耸肩，示意她看向茶几上那支口红：“这不都被你发现证据了？”
“……”
看他这态度，楚娜反而更加笃定，这其中有误会。但怎么着，才短短两分钟，已经烦我烦到连解释都不愿解释了？
骗子，还说什么她不一样。这个骗子。哪怕发个火指责她呢！但他是如此平静，平静而又悬浮，丝毫抓不住。
她扔下手机，抄起遥控器按停电视：“我要听你亲口说，说话呀！跟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吗？”
周榛宇抬头注视她：“说什么？说我的心，和我整个人都属于你——怎么，还不够？好，求你了，一定要相信我。”
楚娜觉得这笑容熟悉，忽地醒过神。这是他们刚重逢时他的表情啊，丝绒里的荆棘，一个笑起来也不知在嘲讽谁的面具。
这些天相处下来，渐渐很少再看见。此时骤然出现，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她的神智：“那你呢？我本可以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永远不会知道！可你第一反应就是我要做交易。你又相信过我吗？”
“对，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
“……”
“算了。”周榛宇深吸口气，声调低下去，站起身：“今天已经讲得够多了，改天再——”
“不，不够！”悔恨、幻灭和被拒绝的预感让楚娜无法自制：“当你没认出我，以为我是韩京未婚妻的时候，是怎么做的？你让我和你一起逃走。周榛宇，你是不是对朋友的女眷，特别有兴趣啊？韩京未婚妻，老钱的女儿，下次呢？你是打算睡谁的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周榛宇转头看看她：“哦。”
不是愤怒的诘问也不是激动的置辩。
只是哦。
哦，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等一等，楚娜醒过神，今晚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试图挽回：“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我们能不能好好——”
周榛宇却忽地伸手，拦腰将她抱起来按进沙发。手探至她脑后，令她仰起脖颈，从下巴一直吻到裙子第一个纽扣，然后开始动手解第二个。
“你敢！你敢！”她喘着气说：“你住手！”
这声调更刺激了他。转眼她被按进更深处。楚娜睁大眼睛，见一道刺眼光源从周榛宇肩后投来。她抬手遮挡，见电视屏幕里那位男高音独唱正值高潮，被凝固在全情投入的姿态上。方才他还算个搞笑人物，此刻眉头深锁，神态怆然。仿佛喜剧之下暗藏一幕悲剧，忽然露了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