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表哥想装没听见不成,只得回过身。
她喘着气问:“跟周榛宇有关吗?”
“你别紧张,他出了点车祸,不过人应该没大事。”
“……受伤没?”
“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我马上去交警队。”
“……”
表哥抬头欲言又止,最终上来拍拍她肩膀,简单道:“这是意外,别想太多。”整整衣领,转身出了楼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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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娜穿着睡衣抱坐在圈椅上发呆,本地新闻正在电脑屏幕上循环播放:
“……xx 省道 xx 路段,一辆大巴发生侧翻事故。车内包括司机共五十一人,两死十一伤。据查可能存在超载和车辆运营许可证过期等……”
现场报道,伤者被抬上担架,其他人失魂落魄地散坐一地。
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刚响,顾娜就跟过电似的弹起,鞋也没穿打开门跑出去。正迎上表哥推门而入。
他反手轻轻推上门,小声道:“别担心,你这同学运气真好,基本没受什么伤。”
顾娜长吁一口气,看着表哥坐进沙发,疲倦地揉揉脸颊。
她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跟他一起的女孩死了。”
后来表哥再聊起这件事时感慨:“你这个同学啊,还挺聪明的,肯定美剧没少看。平时不用银行卡,不网购,手机每星期开一次,给爹妈发条短信报平安,也都选在离住处较远的地方。”
正因为这样,周榛宇这才得以在那个信息已经逐步发达的年代,近一个月的时间,躲过家长和警方的搜寻。
但时间一久,终究还是露了风声。两人决定先到女方老家躲避。大巴刚上省道,一辆私家车试图并道。大巴司机避让造成整车侧翻。
本以为是另一番自由天地,却成了永别。
姑妈在旁听得恻隐心起:“可怜呀这孩子,肯定伤心坏了。”
表哥摇摇头:“他可怜?一出事,父母很快就来把他接回家,带着司机开着好车。这种小少爷,闯了天大的祸都有人兜着,以后还有大好人生。至于那个女孩呢,听说都没人来认。还是一个远房亲戚帮忙办的手续。什么叫可怜,这才叫可怜。”
仿佛为了佐证表哥这番话,秋季学期伊始,周榛宇没事人一样重新出现在校园里。
校方和家长显然希望冷处理,让他把高中生涯完成。因此关于那件事不曾有任何官方通报,只在同学间流传着一些必须压低声音的传闻。“他喜欢那种经验丰富的社会妹”,女生们彼此提醒,“正经女孩,别去自讨没趣。”
没有迹象表明周榛宇 care 这些看法。他重又没心没肺地投身于高中生活,学习,玩耍,甚至学会了打架。在更衣室跟同学因口角发展到双双挂彩。周榛宇作为先动手一方,最终背了一个处分。
顾娜在车站遇到他,正是警告处分下来当天。他站在细密秋雨里,短发上一层水雾,更显得眉目浓黑。
她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上学一直车接车送。怎么会一个人来坐公车?
一旦留意,很快有了答案。原来周榛宇每周有两天,会以做心理咨询的名义回到曾与白小引“同居”的那条小街,徘徊打听,似乎在寻找某个人。
顾娜从此总在包里多放一把雨伞,跟着他同一站下车。在小街入口的 24h 便利店边吃泡面,边写完一张试卷,背完百词斩,又或两篇政论。等他出来上车了,她再反方向搭回学校附近,再下车换乘。
最初她还试图跟他说句话,后来想想算了。只有一次雨下得大了。她下车时将伞递过去:“同学,我这正好多了把伞。撑一下吧,不冷吗?”
他摘下耳机,向她看过来。接着轻轻推开:“不用,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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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一久,小雨开始转为雨夹雪。顾娜十八岁生日当天,姑妈特意去商场花半月工资为她买了件大衣。暖橙色双面呢,小方领和灯笼袖都分外时髦,唯一缺点是容易脏。这天顾娜头一回穿它外出,珍而重之。刚坐进超市,首先从包里摸出两只护袖,边套边注视周榛宇走进巷子。
然而等她做完了一整套模拟题,都没见他从巷子里出来。看表八点过半。天一冷,这个点街上已经人烟稀落。再晚姑姑得着急了。刚才她做题做的太投入,把他错过了也没准。
她去收银台为泡面结账。老板笑道:“小姑娘常来,住附近呀?”
顾娜含糊两句,掏出钱包:“我再要一杯牛奶,帮我在微波炉转一下。”
她这正等着牛奶热好。忽有个壮汉挤到前头,扔去两瓶水和两条毛巾:“多少钱?”
“20。”
这人付了张大钞,拿了找零匆匆离开。老板举钱对着灯照了照:“这上面什么?红墨水?”
顾娜没在意,将牛奶捂在手里,边喝边出了门。走几步,决定还是回巷口看一眼。刚走近就看见个人影消失在巷尾。
她以为是周榛宇,跟前几步,接着听见一阵咳喘。
顾娜循声音走过去,脚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只见周榛宇浑身是血,靠墙坐在眼前。
“周榛宇!周榛宇!”
周榛宇微微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有点涣散:“……”
他脸上没什么红肿,可能倒下去的时候用胳膊护住了头。严重的是肩侧一处穿刺伤。不知是不是伤了肺。一直在往外咳血。
第19章 巧克力是甜甜的吗
顾娜不敢去用力按伤口,只能脱下大衣替他捂住。一边哆嗦着从包里摸手机:“别,别,我现在不能哭,不能哭。”
一如既往,哭泣立刻带来一系列应激反应。她开始控制不住肌肉痉挛,以及呕吐的欲望。往常她可以用外衣或毛毯把自己蒙在黑暗里,一会儿能渐渐平静下来。但现在只能拼力呼吸去压制。
拨通 120,她尽可能清楚地说明情况和地址。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眼前发黑,刚要喘口气,只觉怀中一沉,差点被周榛宇带倒。
“不要。”顾娜心头一凉:“不要,周榛宇,你别睡。是我向我哥举报的你们,是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天,你至少醒过来听我说声对不起!你别睡啊,喂,你醒醒!”
她一向是个冷静理智的少女。参加学长们的成年仪式时,也会考虑自己到了十八岁会是什么样。
也许成绩会提升几名,也许不会。也许个子会再高一点,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一定会是个更成熟的大人,能掌控自己的情绪和人生。
而不是现在这样,现在这样浑身是泥、雨水和鲜血,抱着一个异性,在陌生街头放声大哭。像个声嘶力竭的弃儿。
一个月后,某天表哥把顾娜领到派出所。在一个小隔间让她指认当天两个抢劫犯。指认完出了门,只见一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有个女警员跟着喊:“周同学!喂!周同学,你站住!”
顾娜惊疑:“是周榛宇?他怎么了?”
那天晚上 120 来得及时,他命是保住,伤却有得养。
表哥叹口气:“牵涉到案情没法跟你说,你也别问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吧,估计不好受。”
顾娜在门外找到周榛宇的时候。他正用受伤的拳头击打墙壁,一边打一边咳嗽。
她颇为无助,下意识摸索书包。忽地眼前一亮。
“你,你想吃巧克力吗?”
这天早上她没来及吃饭。有同学给了她两块巧克力。她吃了一块,另一块扔在书包里。
周榛宇回头,茫然看着她。可能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顾娜牵过他的手,将巧克力放在他手心。
“别难过了。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呀!”她咬咬牙:“其实是我,我……”
“榛宇!”有人叫道:“你在哪?”
顾娜赶紧跑开,回头看周榛宇失魂落魄的握着巧克力,看着她的方向。
这是过往里,有关于他,定格的最后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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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娜的陈述告一段落。桌对面的高马尾姑娘为她做了个总结:“就是说,你们高中曾在同一间学校就读。唯一一次打交道是他遇上拦路抢劫,你补课刚好经过救了他。”姑娘想了想:“后来他家里人没想过找你吗?”
“找过。”楚娜回答:“但我当时的监护人非常坚持,不让我与这件事再扯上关系。”
岂止,在与周榛宇重逢前,表哥一直告诉她周家是倒腾水产的,还说周榛宇当年就出国了,让她收收心。
如今虽得知事实,但楚娜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去质疑和指责姑妈一家。毕竟那天晚上她穿着血迹斑驳的新大衣回来,就差点把姑姑给吓死。后来听说逃到外地的抢劫犯被抓住,也坚决不肯让她出面指认。
表哥做了好几天思想工作,说你自己儿子就是警察,这个表率你必须得做。
“算我自私,算我觉悟不够好了。”姑姑反驳:“你让我去作证都行。但我弟就娜娜一个孩子,万一被人打击报复,往后我怎么跟他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