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榛宇和楚娜最终商量决定只停留一晚,第二天直奔萨拉戈萨去看风车。
当天两人倒完时差,吃完饭已九点过半。懒得出门拥挤,便留在酒店露台上吹风。楚娜瞥见与崖壁连接的荒丘上,拱起一座穹顶轮廓。
“那是什么?城堡?”
周榛宇提议:“走,去看看。”
“现在?”
“现在。这地方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就不想留下点独特的回忆?”他跨过露台围栏,伸手给她。
楚娜笑,提起长裙,跳出去时犹豫了一下。
算了,肯定又搞错了。别让他白白期待。
于是她扶住他的手,灵活地跳出去,沿小路去往山顶。到了近旁,才发现哪是城堡,只是一座观景凉亭。
不是理想的景点,但胜在安静。从这个角度看去,整座小镇尽收眼底。一轮明月出现在峭壁上方,让人终于产生种真切感——这城市是一千年前的城市,这月亮也是一千年前的月亮。
楚娜正出神,听周榛宇道:“一切奇迹都在此实现。”
“什么?”
他指指廊柱上一行铭文。
“啊,我还以为是某某某到此一游呢。”
他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楚娜将脑袋搁在他肩上,打个呵欠:“什么样的奇迹?”
“想要什么样的?”反正他都会帮她实现。
楚娜认真地想了想:“不需要了。”
能在此地依偎,能感受他,触摸他,亲吻他,本身已是奇迹。一定要说的话,只遗憾这一切没有更早发生。
大概因为心里踏实,她近来格外嗜睡。谁知道月光浓烈起来,也会晒得人犯困呢?刚合眼,她察觉自己竟回到了母校的更衣室门口。
十七岁的自己,眼前是十七岁的周榛宇。
彼时他刚帮她解围,面对道谢,嘀咕一句不客气就匆忙离开。
“等一下!”
这一次,周榛宇回过头。
“这位同学。”楚娜自以为正在做梦,面对十年前的丈夫,笑嘻嘻大胆调戏:“能不能给我你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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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给我你的号码?”
顾娜感觉自己莫名被推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十七岁的周榛宇正看着她:“什么?”
她是不是问他要号码了?
“啊,不是,等一下。”她懵了:“不是,我怎么…”
刚才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身体,忽然控制了她。现在这阵风离开了,留她杵在原地好尴尬。
这人会不会以为她是个花痴?
而这个时空的周榛宇——为了区分,我们暂且称他为小周——则更加困惑。明明是她叫住他,问他要号码时那么大方直接,怎地又慌了神,矢口否认?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他看清了她的样貌。她穿着一件丁零当啷的及膝舞裙。刚才一门之隔,正是它发出的声响撩动了少年的心。而被它包裹的少女窈窕健康,目光莹亮。微鬈的长发过肩,可能因为尴尬还有点炸毛。
从此过目难忘。
顾娜还在忙着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的意思是……”
小周打断她,故作镇定:“你们排练这么久,什么时候上台?”
“啊?半个月以后。在省剧院。”
“我,我能去看吗?”
“能啊。”顾娜一想,欸自己怎么瞎给人承诺:“到时候会抽学生代表,不知道会不会抽到你。”
“哦。”
随着对话的展开,她渐渐找回常态:“我也可以去问问,看能不能要到票。”
“好,谢谢。”小周自然地伸出手:“你的手机。”
“啊?”
“给你号码,不然你要到了怎么告诉我?”
他将自己手机号输入她通讯录,仍然酷到没边的模样,随手扔还给她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小时,竖着耳朵等信息声响。
那场球赛他输得很惨,跟同伴离开场地的时候,眼见她也排练完,跟舞伴们说说笑笑,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不会忘了吧?
等他冲完澡换了衣服,原本习惯性往体育馆侧门走。手机终于响了,陌生号码传来的信息,说我问过老师,演员可以带三个人进场。
小周心头雀跃,一分神,没留意到地上一摊不知被谁泼的辣椒油。
说得迟那时快,十七岁的他,以敏捷身手和过人的核心力量稳住身形,一把扶住墙。
然后被墙上的图钉扎穿了手。
这一天,我们的小周同学因为一枚图钉,转身去了校医室。没大事,打了针破伤风就又活蹦乱跳。
于是在这个平行世界里,他没有碰上坐在侧门台阶上哭泣的白小引,更没有送她回家。
春去秋来。又到了多雨的季节。
周末学校补半天课,中午周榛宇独自在学校外的公交站,撸一把头发上的雨水。有人从身后碰碰他:“喂同学,下雨了,撑一下吧。”
他回身接过伞:“怎么才来?”
顾娜做个鬼脸:“老师拖堂啦。”
伞很小,周榛宇的肩膀触碰到她的,震了一震,又舍不得挪开。明明都穿着厚厚的毛衣,肌肤隔着好几层,但仍抵不住新奇酥麻从接触的地方传来。
顾娜吁口气:“呼,好冷。”悄悄又挪近一点。
少年少女在伞下挤挤挨挨,像雨中泥土里刚冒出来的青草和小花。
中午两人一起吃了顿必胜客,下午溜到陵大听讲座。约定以后一起考进这里,到时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悄摸摸的。他们将有大把时间一起上课、下课,冬天共围一条围巾在图书馆看书看雪,夏天就在附近这些草坪上参加露天晚会。
周榛宇告诉她自己正在学习吉他。顾娜仿佛看到自己簪一朵玫瑰在鬓旁,听他拨弦弹唱。正展望得心驰神往,不知从哪冲过来个大胡子,对着周榛宇后背就是一巴掌:“臭小子!”
顾娜吓一跳,什么也不顾地冲上去:“你干吗?!”
“没事,没事。”周榛宇站稳:“我哥。”
“来也不说一声,看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周奕松偷袭了弟弟,乐不可支,转头看她:“这位女侠是谁?”
见两小孩红着脸,不知该怎么回答又不想否认的样子。他眉开眼笑地拍拍弟弟:“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喜欢女孩呢。”将他俩带到画室,拿了毛巾,倒两杯果汁转热,想想又兑了一点点白兰地在里头。
“暖和暖和。喝吧,别让妈知道。”
当着顾娜,周榛宇很不乐意:“说得谁没喝过似的。”
周奕松瞥顾娜一眼:“对对,我弟是个坏小子——啊不,坏男人,啥事都干得出来,你可要小心。”转头对她挤挤眼,悄声说道:“就是个蠢小孩。你多担待,千万别抛弃他。”
“哥!”
周奕松笑得一把大胡子都抖震起来。顾娜则决定给心爱的男孩一点面子,将视线转开,勉力压住唇角。
有女声在外边呼唤:“奕松!”
周奕松笑着起身:“衣服干了就回去吧,记得送人回家。”
他一出去,将所有声音都带走了似的。只听雨簇簇作响,在玻璃窗上画出道道斜线。室内变得好安静。
周榛宇转向她。目光刚一交会,顾娜就垂下眼睛,装模作样环顾左右,瞥见画室一侧支着副巨大的画架,便站起走过去。
视线停留在画了一半的美人上,啧啧赞叹:“真美。”
周榛宇跟过来,语气很是骄傲:“当然,这可是我哥画的。”
七重面纱之舞的莎乐美身侧,纱幔犹如裹尸布如影随形。
顾娜咳一声:“你哥好酷。画画又棒,又好像约翰列侬。”
周榛宇哼道:“五音不全。”
双双又没话了。
她登台表演那天,谢幕的时候他们隔着人群远远凝视对方,视线胶着。此刻离这么近,却不自觉目光躲闪。
两人盯着画,顾娜感受到他的躁动和羞怯。余光瞄到他的手跃跃欲试,像头好奇的小鹿,正想用鹿角来碰碰另一头小鹿。
她抬着头,胳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
“……”
“别跟我提老曾!”门一声响,周奕松的嗓门传进来:“那个傻逼!”
室内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顾娜还没反应过来,周榛宇已下意识一把牵过她,躲到画板后头。
周奕松进来:“吔,都走了?这么快。还想让榛宇见见他芍姐呢。”
女声问:“你弟来了?”
“嘿,不止他。他交女朋友了。”
“榛宇啊?我还以为他不喜欢女孩。”凌芍看见这幅画,走近:“那就是你打算参加的作品?老曾画了什么?”
周奕松不屑道:“主题是欲望,他就画个名妓。一点想象力都没有。庸才。”
“好了,好了,你最有才。”
门一声响,大哥和准嫂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