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瞬时涌出屏幕，从四面八方汇聚成沼泽，将她挤压在中央。灌进口鼻，轰轰鸣响。
第132章 只有你
堂妹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一瓶益菌多咕咚咚干完，忽地“啪”将罐子往地上一扣，站起身。
“干吗去？”思南问。
女孩瞪着眼睛：“道歉！”
“好，好，别吵架。”
思南允诺给她买全套手办，才稍稍抚慰她 cp 被拆之苦，并答应去向楚娜道歉。
木屐在空心地板上一路踩远。只剩两个男人面对着一轮明月和庭园。
庭园里流水潺潺，多半清寂无声。只有竹制的惊鹿，每隔少时水满自溢，便会翻转过来，“笃”敲进寂静里去。
此情此景，连思南也难得不再跳脱，泼去杯中残酒，又斟上一杯：“等你结婚以后，咱们这样坐这喝酒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了。”
“不至于，她刚不也在吗？”
思南摇摇头：“这不一样。”看一看他：“别误会，我是为你高兴。真的。人家看咱俩跟双胞胎似的。但我知道根本不是，你总归有一天，是要回到生活里头的。我是真心喜欢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小周你呢，你其实更喜欢当个英雄。可被寄予重望太久，猛一下放飞自我。”闷了口酒：“又让我这种狐朋狗友，把你给带歪了。”
“原来这些年，你都觉得是你给我带歪了？”
“不是吗？而且你认识那个谁，也在我家的酒店。”思南啧一声：“这么想，我，可真是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啊。”
在思南家的酒庄，女孩拿着一瓶 1998 年的莎普蒂尔向自己跑来，现在再想起，周榛宇仿佛在回忆别人的旧事。
“所以我跟我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做了二十多年朋友。我这是在哪儿绊倒，就在哪儿睡着了是吧。”
“小周，我难得这么正经一回，能不能别老吐槽我？”
周榛宇伸手拍拍他肩：“你想多了。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没人能带得歪。反而我运气不错。你妹有一点说得对，就算最难，也有人愿意守护我。”
思南咳一声：“她动画片看太多。我们中国人，兄弟之间讲什么守护，怪怪的。”
“那怎么说，保护？也不对吧？担待？”
“哎，担待挺好。”
“好。”周榛宇端杯，碰了一碰：“这些年，承蒙你多担待。”
“彼此彼此。”
话尽于此，两人有一会都没再开口。
半晌，思南揉揉鼻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看她。”
“哪会有女人不想跟你结婚？难不成小楚还是个不婚主义？”
周榛宇摇摇头。尽管楚娜什么都没说，但他都明白，她觉得是她的错。认为在所有事物和她爸之间，她都选了另一边。
她独自承担着两个人的前尘，无人能与之分担。可即便如此，他也想自私地将她留在身边。会好的。时间会将愧疚冲淡。她今天不是笑了吗？一切不是正在渐渐变好吗？
木屐声笃笃跑近，堂妹拉开门：“楚娜在不在？！”
她没再问下去，显然看清要找的人并不在场，以及两个男人脸上的疑惑。
“全屋我都找遍，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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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娜独自坐在堤岸上，揉捏自己的脚踝。
“好，我问清楚，尽快给你回电。”表哥在手机那头说：“异国他乡的，你也注意安全。”
“没事，我就出来散会心。”
“不会迷路吧？”
“什么年代了还迷路，放心，有导航的。”
楚娜切断通话。当然，她说了一点儿小谎。首先她的确迷路了。从别墅出来时茫茫然走了一路，直走到四周都是陌生景色。更糟的是她出门套了秦琪小一码的鞋，等有所察觉，已将脚趾和脚踝磨出几个血泡。
此时她对身旁那位中国留学生道：“不好意思，我再打一个。”
“没事，你用。”
她拨给周榛宇，两次却都无人接听。楚娜于是将手机还给对方，连同兜里大部分现金：“多谢。他要拨回来，你就告诉他我在这个位置可以吗？”
对方推辞不受，并在确认她不需帮助后离开。确实，八九点钟的鸭川，又靠近酒吧街的地段，还热闹得如同白日一样。青春活泼的少年男女，交际夜游的上班族，家族出行的老少以及各国游客，正络绎从楚娜身后这条长提上经过。喧哗，欢笑，只言片语，像在一副斑斓织锦上，留下各色针脚。
眼前河水却缄默地如同一个秘密。楚娜只坐了片刻，那种窒息感便又攀附上来。她拎着鞋站起身，打算自己找路回去。
转过身，周榛宇站在对面，距她两三米的地方。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在喘息，呼吸都带着颤音。
楚娜不知该说什么：“对不起。”
周榛宇走近，二话没说伸臂将她搂进怀里，好一会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一再确认她没消失。
“我看到那封邮件。”他说：“我——”
以为她会想不开吗？
“没事，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邮件的事，我拜托我哥去查 ip 了。”楚娜拍拍他：“看是谁这么无聊搞的恶作剧。”
他却仍然搂抱着她：“楚娜。”
“嗯？”
“回去以后，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没事，我好得很。”
“刚才告诉我位置的留学生，说她骑单车差点撞到你，因为你精神恍惚，不知在想什么。今天是单车，明天呢？”
“你想过没有，要是医生建议我们分手怎么办？我不去。”
“……”
“我不去，我很好。”
周榛宇见她态度坚决，松开手：“好，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这才发觉她脚踝染血不利于行，二话没说将她担起，背着向住处走去。
楚娜伏在他肩头，清酒，硫磺和他领口的气息，渐渐让她放松下来。
“这次回去以后，陪我去见个人吧。”
他的父母兄长楚娜都见过，还有哪位值得这么郑重其事：“什么人？很重要？”
“很重要。记得上回来那艺术系姑娘吗？我委托她画了幅画。”
“记得。她怎么了？”
周榛宇抓住她的手摸摸自己肩头：“就在刚刚，她发了一副草稿过来。想不想看看？画上也有你。惟妙惟肖，十七岁的你。”
“哦。”楚娜原本恹恹的，旋即反应过来：“啊？她怎么会知道？”
“巧了，当时她就住在附近。”
“……十七岁的我好看吧？”
“很丑。哭得不行，大概是你人生最丑的时候。”
“喂我要翻脸啦！”
他笑，少时道：“前段时间我又去了那地方一趟。巷口超市老板记性可真好，竟然都还记得。说有个小姑娘，一星期总有两天等在那。算算时间，她是特意放学以后跟我坐同一班车来回。我问完，老板说不会吧，这么多年她都没找过你？”
楚娜轻声道：“你也没找过我啊。”
“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个温柔的，善良的，完美无缺的天使。谁知道这么凶？”
楚娜拍他肩：“喂我真的要翻脸啦！你是不是没见过我真凶起来什么样？好，好，我知道你当时就爱上我了，不用讲啦。”
周榛宇将她往上托了托：“要是谁救了我，我就爱上谁。那我应该把当年的医生都爱个遍。”
“……”
“没遇上你之前我想，她能再出现一次就好，给我机会说声谢谢。有什么愿望，我也会力所能及帮她实现，但也就仅仅如此了。直到那天婚礼，你向我跑过来。”
尽管附近流水潺潺，三味线、车水马龙和欢声笑语响成一片，但他每个字都讲得很清楚：“我爱你，楚娜。不是因为你是她，是因为她正好是你。谁都不行，只能是你。”
楚娜隔了很久，鼻音浓重地回答：“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周榛宇将她放下。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方盒。
她瞪着它后退一步。不，不该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好在周榛宇并没有单膝下跪，甚至没打开它，只是握住她的手，连盒子一起塞进她掌心：“生日那晚我打算把它给你。我当时想怎样都要留住你，是要抓住你也好，要恳求你也好。是把你关在房间里一直到你答应为止，还是道德绑架，说我没有你不行，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离开。当时我确实这么想过。”
楚娜收拢手指，紧紧握住它：“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但我们得去寻求帮助，专业的帮助。我经历过，差点没能走出来。所以楚娜，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如果医生真建议你需要离开一阵，那我就等着。十年了，咱俩过了十年仍然能再遇见，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能分得开？这一回，任何时候，只要你向我跑过来，我都会放下所有事去迎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