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过所有平台,甚至问过了AI,都告诉她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也许死于飞机爆炸的冲击波,也许死于金属残片, 也许爆炸时逃过一劫,但最终在海里溺亡,归葬鱼腹。
助理说得没错,随着战机坠海, 或许连尸体都不会有, 无休止地寻找,等待, 不过是心理安慰。
钟柚宁在家里闷了整整七天, 中途席玟和乔悦然来看她, 说了几句便睡着了, 她现在昼夜颠倒, 都是白天睡,夜里一边发呆一边断断续续地流眼泪。易姗给她打电话,也没兴致聊太多, 丛瑛叫她过去吃饭, 她找借口拒绝了。
用七天放任自己,麻痹自己,锁住自己。
十月八号前一天晚上,她吃了安眠药才睡着。
到单位,同事们看她的样子都欲言又止, 像是想安慰,却又怕反而刺激到她。
毕竟她表现得一切如常。
台本依然精湛,在镜头前依然无懈可击,甚至比之前更专业,更像一个工作机器。
她下意识隔绝一切有关他的消息,不打听,不询问,不关心,偶尔听到有人议论,她也会淡淡走开。
只不过手机挂绳依然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视若珍宝,不准任何人摸一下,碰一下。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夏天的尾巴彻底消失,天冷了,路边到处都是枯黄的梧桐树叶。
那天她踩着枯叶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接到祝雨柔电话。
钟柚宁不知道该对这个失去女儿,如今儿子也生死未卜的女人说点什么,才能让她好受一些,她一直不敢给她打电话,听到祝雨柔声音的瞬间,早已麻木的双眼又湿润。
“宁宁,明天他们来送功臣牌匾,你要来吗?”祝雨柔嗓音很慢,很沉,听不到生机。
她知道,最深刻的情绪,她们都藏起来自我消化过,整理好自己,才有勇气见对方。
钟柚宁吸了吸鼻子,把哭腔夹成笑腔:“来。”
她明白祝雨柔的意思。
无论贺弈骁在不在,她都是家人。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祝雨柔给她泡了一碗秋梨膏水,梨膏是她自己熬的。
家中依然收拾得井井有条,祝雨柔看起来依旧只是个独自生活的优雅妇人,化了精致的妆,头发也盘得一丝不苟。
送牌匾的队伍九点到,八点四十几,祝雨柔家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等功的消息社区早知道了,还在公众号发过文,今天百年难遇的仪式,邻居们都来看热闹。
钟柚宁一直坐在祝雨柔旁边握着她的手,那些七嘴八舌中,总会有一两句触碰她心底的疤。
后来祝雨柔说下楼等,这些人才离开家里。
“听说有几个大领导,从北京来的,兴港那边的也有。”祝雨柔拍拍她手背,“我们下来接,显得礼貌。”
钟柚宁点点头:“嗯。”
不过两三分钟,路口热闹起来了。
一群昂首挺胸的军人,队列整齐,步伐稳健,为首的两个托着红色牌匾,上书烫金大字“一等功臣之家”。
周遭还跟了不少围观的路人,热热闹闹,一片喜庆。
祝雨柔和钟柚宁却不禁握紧了彼此的手,脸上都没有表情。
拿生命换来的一等功,真有人能高兴吗?钟柚宁高兴不起来,也笑不出来。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只要他还在,哪怕只能见一面……
突然,祝雨柔用力捏了下她的手:“宁宁,你看那是——”
周围群众太多,还有嬉笑乱窜的小孩,送匾的队伍快到跟前,钟柚宁才从人群里看到一个穿着笔挺军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是老天爷听到她恳求了吗?
钟柚宁揉了揉眼睛,不敢信,直到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她才确定他是真的。
她梦到他无数次,抱过无数个虚假的幻影,那些幻影都不会有如此生动的脸,和骄傲又不可一世的笑容。
祝雨柔拍了拍她的肩膀,激动的声音带着鼓励:“去吧。”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像踩着云朵一样,轻盈梦幻。
冬天的军服真好看,深蓝色很衬他,看起来更沉稳,皮肤也更白皙了。
钟柚宁走到他面前,推轮椅的战士也同时停住。
她望着他,目光从脸颊缓缓向下:“你怎么……”瘸了?
男人笑了笑,从轮椅上站起来,一阵久违的香气拢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
“没瘸。”他拍拍她肩膀,让她安心,“非让我坐,我也没办法。”
“你是贺弈骁家属吧?”旁边一个领导样的男人突然出声。
钟柚宁这才发现,转头看见这人肩
膀上的四颗星,紧张地从他怀里出来:“您好……”
“我是市武装部的,你好。”对方和她握了握手,“贺弈骁同志还在康复期,军医交代了要尽量减少活动,能坐轮椅就坐轮椅,你不要太担心。”
钟柚宁怔怔看过去:“很严重吗……”
头顶被摸了摸:“不严重,养几天就好了。”
“队长!队长我来了!”远处传来林小宇的声音。
钟柚宁循声看过去,好几个熟面孔,不过都穿着便服,咋咋呼呼跑跑跳跳的,林小宇还抱着一大捧玫瑰花。
“给!”他把花递给贺弈骁,“我们找了好几条街。”
钟柚宁心跳莫名加速,直到那捧清香被放到她怀中:“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林小宇连忙补充:“队长怕你生气,一下车就叫我们去买花儿。”
钟柚宁吸了吸鼻子,盯着贺弈骁:“既然怕我生气,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没死?”
贺弈骁理直气壮:“又没人说我死了。”
“……”钟柚宁被噎住。
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那样的情况他根本不可能生还。
“我怎么可能死。”贺弈骁握住她手,“我拼命也得活下来,活着来见你。”
陆商在一旁帮着解释:“队长就是怕你担心,怕你知道了跑过去看他,看了更难过,所以才忍着不说的。”
林小宇:“是啊是啊,刚开始包得像个木乃伊,我都以为队长要……”
“林小宇你这张嘴就不长记性是吧?”陆商用力捶他一拳。
“别听小宇胡说八道。”贺弈骁语气轻松,“那会儿就是破相了,怕你嫌弃。”
“……”钟柚宁不是很信,但她也不想深究了。
他活着,就够了。
“你过去,我来吧。”谈斯阳让推轮椅的战士让开,除此之外一言不发,有点心事重重。
牌匾送到家,领导们就先走了。
队员们是跟来凑热闹的,赖在贺弈骁家里玩。
祝雨柔见到儿子心花怒放,要亲手下厨给孩子们做午饭,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男孩跟进去帮倒忙。
“林小宇这你切的土豆?待会儿你自己啃啊。”
“陆商你洗菜水别甩我身上!”
“靠,你把那个鱼拿远点儿!它还在跳呢!我靠我靠我靠!”
“阿姨,你看他!”
久别重逢的两人腻在一块儿许久,贺弈骁才不得不放开:“我去下厕所。”
钟柚宁笑出声:“憋不住了吗?”
“我只是暂时坐一坐轮椅,不是残废了。”男人俯身凑到她耳边,危险地警告,“别逼我晚上收拾你。”
“……”钟柚宁耳朵尖一热,目送他得意洋洋地走进卫生间。
转头看见一直在窗户边沉默瞭望的谈斯阳,她起身走去:“谈副队。”
谈斯阳瞥了眼卫生间的方向,嗓音压得很低:“贺队的情况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了想,你还是应该知道。”
钟柚宁心口一颤:“情况……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谈斯阳叹了叹,“治疗很成功,但毕竟脊椎上打了两个钉子,目前还在恢复期,要多注意些。他这人什么都无所谓,做事儿全凭高兴,总觉得自己身体扛造,你看着点儿,别由他胡来。”
“我知道了。”钟柚宁认真点头,“我会管着他的。”
话交代完,谈斯阳表情终于松快些:“那就好。”
钟柚宁攥了攥手指,还是忍不住问:“那这种情况会影响他的职业生涯吗?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不能继续飞?”
“等他身体康复,航医会安排检查评估的,他这种情况有先例,之前我们有个团长,也是脊椎上打了钉子,不也照样飞,只不过退役早一些。”谈斯阳态度还算乐观,“队长这人要强,怕的就是以后不让他飞,你就拿这吓唬他,逼着他安心养伤别折腾,以他的身体素质只要养好了,再飞个十年八年问题不大。”
“行。”钟柚宁吃了颗定心丸。
*
这些日子贺弈骁在家养着,钟柚宁学了几道简单的炒菜,煮的番茄蛋汤也不会咸了。
贺弈骁本来不想她做,自己能站能走的,下个厨没问题。奈何这姑娘现在凶得很,不准他活动不准做家务,除了坐着就是躺着,出门必须靠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