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柚宁不敢搭腔。
别提带女朋友了,他自己能回来再说。把这样的母亲一个人扔在家,也真是心大。
但她一个外人,不方便多说什么。
离开前,钟柚宁郑重道别。
“妈,我要出趟远门。”她蹲在祝阿姨膝边,握着女人瘦削的手,“这段时间不能来看您了。”
她终究还是换了言辞,不忍心说以后。
祝阿姨闻言手抖了下,盯着钟柚宁的双眼怔愣几秒,突然笑了:“去吧,你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担心我。”
透过这张温柔的面孔她仿佛看到一个模糊影子,因为从没见过,甚至幻想不出一张具体的脸,只知道世界上有过那么一个人,给了她生命又抛弃她。
钟柚宁吸一口气,微微哽咽:“妈,您在家要听话,按时吃饭吃药。”
“好。”
“水果坏了就扔掉,不要吃,隔夜的饭菜也不能吃。”
“知道了,你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唠叨。”祝阿姨笑呵呵站起来,进厨房收收拣拣,不一会儿提出来两个大塑料袋。
一袋洗干净的枇杷,一袋装着几个玻璃罐。
“妈做的海鲜酱,你带着,吃完妈再给你做,别在外面买乱七八糟的。”祝阿姨把袋子塞进钟柚宁怀里,絮絮叨叨,“超市卖的都有防腐剂,吃多了会生病。”
“……好。”钟柚宁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情绪上来,眼睛酸酸涨涨。
*
“宁宁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丛瑛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对着钟柚宁笑笑,转头吼沙发上那坨人影:“还打游戏!打不死你啊!都奔三了能不能靠点儿谱?给老娘把电饭煲端过来,摆碗筷!”
“马上了,别催。”
直到手机兴奋地叫出“victory”,那双大长腿才懒洋洋立起来,经过餐桌时,薅了一把钟柚宁头发。
钟柚宁瞪过去,对上一张嬉笑的脸,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宋明毅,仔细你的皮。”厨房传出丛瑛尖锐的呵斥。
干妈是个不太温柔的女人,也不够细致体贴,心思只扑在工作上。宋明毅能长成正常人全靠运气。
明显他运气不太好。
但钟柚宁运气不错,在曾经绝望透顶的时候,得到这样一个容身之所,已经很幸运。
“干妈,我没事。”钟柚宁不跟他计较,率先落座。
丛瑛解开围裙挨着她坐下,一边给钟柚宁夹红烧肉,一边瞟一眼宋明毅:“上周那个银行的小姑娘,你怎么不去见?人家条件多好,海归硕士,长得又漂亮。”
宋明毅扒着饭,头也不抬:“没空,忙。”
“忙什么忙?你那么司不是有人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去酒吧鬼混,朋友圈发的都什么鬼东西!”丛瑛伸筷子抢走他看上的那块排骨。
宋明毅惊愕抬眼,看了看他妈,又看向钟柚宁:“你给妈看我朋友圈?”
钟柚宁举起一只手,讪笑:“意外,纯意外。”
谁好人在朋友圈发腹肌照啊,她只是给干妈分享搞笑视频,碰巧往下滑,干妈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宋明毅:“靠,下次把你也分组。”
丛瑛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儿子:“闭嘴吧,吃你的饭。”
宋明毅没安静几秒钟:“明天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去机场。”
钟柚宁咽下米饭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行,早班机,太早了,不折腾你。”
“我反正也要早起。”宋明毅坚持。
“你有那时间不如抓紧去相亲。”钟柚宁扬了扬下巴,“万一跟银行小姐姐看对眼呢?你现在不主动,到时候别追妻火葬场。”
宋明毅扯了扯唇,没再说话。
吃完饭,钟柚宁去洗手间,客厅只剩下丛瑛和宋明毅。
丛瑛把手机递给他:“看看这个,做自媒体的,收入是不太稳定,你要愿意养着也……”
“妈,我有喜欢的人。”宋明毅烦躁地搓了把头发,低声,仿佛怕给谁听见。
丛瑛收起手机斜睨他:“那又怎样?我劝你别做梦,没戏。”
宋明毅气笑了:“有你这样的亲妈吗?”
“怪我咯?”丛瑛满不在乎地起身收碗筷,“你这模样人家看不上,得赖你爸。”
宋明毅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帅,上学时就老收情书,唯独某人不多瞧他一眼。
想想就烦,他郁闷地抓起手机:“我出去转转。”
“砰”一声,防盗门被摔得震天响。
丛瑛翻了个白眼:“狗脾气,活该单身!”
钟柚宁从洗手间出来,茫然地问:“我哥呢?”
“哭鼻子去了。”
“哦。”那人从小到大都难以捉摸,干妈讲话也就这调调,钟柚宁没放在心上。
想问交接项目的同事还有没有疑问,点开微信,却多看了眼置顶的帆船头像。
她特意置顶前雇主,就怕被工作消息压下去。
钟柚宁不喜欢欠人钱,难受,没退的薪水在她卡里每天都要叫嚣好几遍。
可这次老天爷让她难受了好久。
那片海依然平静无波,帆船也掀不起浪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兴港的码头,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朦朦胧胧的一片蔚蓝,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柴油味。
大巴车一路开到最深处,带队的导演老赵挥挥手,组织大家有序下车,从大巴底舱拿出各自的行李。
钟柚宁东西不多,衣服只零星几套,也没有大包小包的化妆品,连箱子都没装满。
旁边美女同事的行李明显更沉甸甸,还有个笨重的器材包。
她帮忙拎住器材包,同事感激地看过来:“谢谢啊。”
“不客气。”
“我叫席玟,你叫什么?”
“钟柚宁。”
“这名字好耳熟。”席玟思忖片刻,眼一亮,“公号上个月是你写的?”
“是。”
“我好喜欢你的文笔啊,早就想认识你一下了,可惜咱俩部门离得远,台里又忙得要死,根本没机会……”
“谢谢。”她笑了笑,“我们先往那边走吧。”
同事们已经在排队,钟柚宁绕过大巴车头,漫不经心地朝海边一抬眼,怔住。
灰色大船像一只巨型猛兽匍匐在海面上,两头宽阔得看不到边。
这是……传说中的航空母舰?
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庞然巨物,此刻就近在眼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神圣感。
“打火机不能带上去。”
冷硬嗓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钟柚宁探头望向前方。
负责安检的小伙子穿一身蓝色迷彩,个子不高,气场却十足,“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臂章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
原来张主任所谓的“意义重大”,是这个意思。
席玟亲昵地挽住她胳膊:“哇噻,好帅的兵哥哥。”
钟柚宁心跳也激动雀跃,收回目光,不想表现得没见过世面:“淡定。”
“我淡定不了……”
钟柚宁拍拍她手:“马上到我们了。”
把行李箱搬上安检传送带,递出身份证和工作证,连相机里的存储卡都被逐一登记。
过了安检,再排队依次上舷梯,大家连交头接耳都顾不上,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甲板上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地勤人员像忙碌的工蚁,高大威猛的舰载机整齐排列,不远处还有士兵方阵在操练队伍,口号响亮,气势如虹。
登上甲板便有人迎上来,雪白的海军常服笔挺明亮。
男同事激动得差点破音:“卧槽大美女!”
“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哦。”
“别做梦了,这种美女,一个过肩摔能叫你三个月下不来床。”
席玟听不下去,抬脚往前踹:“你们无不无聊?”
“艹!”
“美女姐姐有人说脏话!”
严肃干练的女军官站在队伍前,利落短发压在白色军帽下,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安静。”
“我是负责接待你们的宣传干事,我叫易姗。”语调清冷,没什么起伏,却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欢迎来到‘定海舰’,在登舰之前,我有几条铁律要强调,希望大家记清楚。”
众人收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舰上大部分区域禁止拍摄,尤其是作战指挥室、雷达室、机库底层以及任何标有‘军事禁区’的地方。如果不确定能不能拍,就不要拍。”
“大家上舰工作,吃住都需要和士兵们一起,所以也和士兵们同样标准化管理,所有私人电子设备必须上交,统一保管,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六点后可以使用,十一点前上交。”
“在舰上,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乱跑,不要乱碰,不要打扰战士们的正常训练和休息。”
易姗说完,目光冷冷地扫一圈:“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