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走到一间哭闹冗杂的病房外,她脚步一下子顿住。
“凭什么说捐就捐,躺这儿的是我女儿,她签的捐献书关我什么事?你们别太过分了。”
“那个女人开车撞死我女儿,我凭什么大方到把我女儿的眼睛捐给杀人犯的妹妹,你们脑子没问题吧?”
“就算不是亲生妹妹,她们也和我女儿的死脱不了干系。麻烦你转告那个女人,我要告她,我要她坐牢。”
“这位女士,”厉承则忙说,“你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为什么你的女儿会在半个月前突然签下这份角膜捐献书,是不是她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你?”
“滚,我女儿,用不着你来揣测。”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从护士手里拿来一份报告单,“其实你对你女儿的关心还是不够深,否则怎么会连她患有早期渐冻症都不清楚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
料想女人不信,于是,厉承则把报告单双手递给女人:“你可以看看,这是最新的检查报告,已经确诊了。”
女人双手颤抖地接着,只匆匆看过一眼就将报告单撕碎抛到空中,疯了似的抱着头:“别骗我了,别想用这种方式劝我,我是不会妥协让步的,绝对不会。”
“我没这个意思,”厉承则双手摆在身前,视线落到病床白布,惋惜叹气,“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得知自己患病以后,没有半点犹豫甚至笑着提出,在她死后要把眼角膜捐给有帮助的人,如果她知道……”
女人喝声打断他:“你别想对我用苦肉计。”
“除非……”
“除非什么?”
这是,阿堰的声音。
云蓁好心脏一抽,握着门把的手却又不受控地缩了回来。
明明他还没说什么,她眼眶俨然红了一片。
女人的声音不强不弱地传出来:“除非你让她在我女儿面前跪上三天,三天之后,我可以考虑替我女儿完成她的遗愿。”
“好。”男人想都没想,笃定自如,“我跪。她膝盖受过伤,弯一会儿都会疼。我是她老公,我代她跪。三天不行就七天,跪到您答应为止。”
“不要。”哐一声。
云蓁好破门闯进来,双眼红肿泣下沾襟:“不要……不要傅江砚。”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迷茫地找着他的位置,盯着医院这座万丈深渊,她害怕到声音发抖:“别…不要跪,我…我不想…不想看。”
我宁可眼瞎一辈子,也不想看你为我低下自尊。
我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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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爱跪不跪, 不跪正好。”
女人本来有所波动,却因为云蓁好的出现被打断。看到云蓁好就像看到害她女儿的杀人犯,于是她擦着眼泪边走边说:“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 珍不珍惜是你们自己的事, 没个主意就别来烦我。我会尽快火化我女儿,不会等到三天之后。”
嗙,门关。
“你们,真是……”厉承则无话可说,追着家属跑出去。
空气瞬间寂静,病房阴冷得可怖。
傅江砚抱着女人, 轻揉她耳朵:“没关系, 没关系的好好。只要你能看见, 对我来说, 什么都不重要。”
“可我不想你跪, ”思绪混乱到胡言乱语的程度, 她心情沉重,“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真的没必要什么时候都考虑我的感受, 我瞎着才没关系。”
说着,她大哭起来, “你怎么那么讨厌?”光说不做好像难以消解心头悲愤, 于是她抬起一只手握着拳头捶一下他肩, “讨厌, 讨厌你, 能不能别让我这么害怕……”
他喉结抵着她额头, 轻颤好一会儿。
“你还笑?”她使了些劲, 用力捶他,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很生气,你知不知道?我快烦死你了。”
他笑得更加放肆,手心握着她后脖颈,温柔摩挲完全没脾气:“我开心,开心自然想笑,不可以吗?嗯?”
“你开心什么?”
“我啊——”拖着长音叹了一口气,他眼眶染红,“我想你开心。”
“等你能看到的时候,我们再去‘昔阳山’看日出,好不好?”
“可是……”
“答应我,”他态度强硬,“不许说不。”
“……好。”
“乖宝。”
抱着傅江砚的这一刻,云蓁好什么都不想在乎了。
—
卧室两人难分难舍,云蓁好今天热情得过分。越是觉得亏欠,就越想换种方式补偿。
男人翻身、把她压在床单上、抱着,不知怎的突然也有些害怕,亲吻她脖侧红印的动作不自觉地温柔几许。
他动作轻到极致,却感觉她双肩微微颤抖着,恍惚间他停下动作来看她:“怎么了?”
四目对视,她眨了眨眼:“傅江砚,求你别再对我好。”
“你总是这样对我好,我真的没法偿还你的好。”
刚才还乖巧得很,现在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猜到什么。
傅江砚有些愕然地抱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女人,好没自信地低嗓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和你结婚的人是我。”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新郎是你,”云蓁好抓着男人衣摆不撒手,“我能看到你。”
“你能看见我?”他讶异,以为,“你没……”
“不是,”云蓁好被他逗笑,又哭又笑的跟只小猫似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傅江堰’,一开始和我交往的人是林序秋对不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的男朋友变成了你,可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傅江砚。谢谢你总是无条件的对我好。”她吻了吻他下巴,深情难抑,“我爱你。”
傅江砚受宠若惊:“所以,你没生气?”
她摇头。
“你…你喜欢我?”
她点头。
“你也喜欢林序秋?”
“滚呐,”她猛地掐他腰侧,当即解释清楚,“我不喜欢林序秋,我一直一直都只喜欢‘傅江砚’,喜欢你的味道,喜欢你的名字,喜欢你、喜欢我。”
他笑了,抱紧她,“你该早点儿告诉我的,害我担心好久。”
“嗯?你又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喜欢我喜欢林序秋啊,还问。”他偏开头,为难自己不去看女人眼睛。
沉默片刻,云蓁好捧着他脸,端正回来盯着他看:“傅江砚,你到底,长什么模样?”
好像回到试穿礼服那天。
他扶着她手,一点一寸在他脸上触碰。她指腹划过他唇畔,他抓着她手举过头顶,十指紧扣着。
他低头,吻了吻女人唇角梨涡,突然没个正经:“你老公,帅得你没法想象。”
“滚——”话音被吻声吞没。
又折腾一夜。
—
手术定在三天后的下午,主刀人是厉承则。他是挺有信心的,毕竟躺在手术刀下的是他的亲生女儿,厉承则不得不拿出百分之百的警觉来完成这场手术。
临进手术室前,云蓁好抓着傅江砚手,好多话想说却怔怔地开不了口。
甚至,连遗嘱都想好了。
万一……
“放心吧好好,手术一定会成功,你也一定会看到我。”
第一眼,只能是我。
其实傅江砚没有完全的自信心,他不知道云蓁好看到他的模样之后还会不会喜欢他,但又怕她提心吊胆地下不来手术台,就算自信不够也必须有自信。
云蓁好点点头,望着黑暗缓慢地松开他手,没有一刻不在给自己加油鼓气。
她想——
云蓁好一定行,一定能看到爱的人。
不管前路是无人问津的荆棘藻泽,还是众人皆知的玫瑰花园,只要云蓁好能和傅江砚老有所依,这一辈子其实就够了。
傅家人几乎都来了,车意浓也放下手头工作跑过来守在手术室门外。
对此,车遥挺诧异的:“你这,学校不忙了?”
车意浓盯着手术室的灯,无暇顾及其他:“不忙,我就是,来看看。那个厉承则要是没我督促着,他指定不肯同意主刀这么重要的手术。”
“哦,”你瞧我信不信,车遥就这样盯着她,“所以,你俩又和好了?”
“没有,”车意浓很快回,“我懒得理他。”
车遥是不信的。以至于后来,她看到车意浓在她儿子的婚礼上哭成一个泪人的时候,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
大约几个小时过去之后,傅江砚有些颓然地来回走着。他身上罩着浓浓的疲倦,很久不散,昨晚应该又是一个失眠夜。
不远处,林序秋冲他招了一下手臂。
傅江砚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手术中的牌子,抽出抄在兜里的手,跑出两步迎上前:“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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