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的沉默之后，金溪哑声道：“我不想知道啊。这种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啊！”
“她想让我怎么做？”
“我才十六岁，我能做什么？”
“我是能抛开过往所有的感情，立时将我爸和我妈当成仇人，还是能无视生母的冤屈，继续当一个孝顺的女儿？”
“怎么做都是错，我真恨不得自己去死！”
金溪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脑袋，抽着气道：“我亲大姨来找我的事根本瞒不住，我爸和我妈很快就知道了。我在他们房门口偷听，我妈说我靠不住了，说我成绩再好，将来便是读出来，也绝对不会孝顺他们，不会帮衬弟弟，与其白花钱，还不如让我辍学。”
“我爸态度有些犹豫，说让他再想想。”
“后来报名，我顺利要到了报名费，我以为我爸想明白了，谁想到……”
金溪抬头看微笑，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微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不会被人骂没良心？”
微笑一脸惊愕，她以为金溪家里就是普通的后妈打压继女，谁想到居然还有着这样的内情。
她咽了咽口水，组织语言道：“也就是说。你后妈之所以要你休学，归根究底并不是家里缺钱。他们就是不想让你念下去，怕你有出息了他们不但沾不到光，可能还会受到你的报复？”
金溪点了点头又摇头，“大体情况是这样，不过我家里也确实不太宽裕，我妈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光是治疗就花了近两万。”
微笑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你现在还叫她妈？”
金溪一怔，随即道：“都叫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声两声。我亲妈的事，也不是我不叫后妈妈就能解决的。她怎么说也养了我一场，叫不叫妈，法律上我对她也有赡养义务。”
微笑皱眉，“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恨你爸和你后妈吗？”
“恨。”顿了顿，金溪又道：“但也爱。”
看着少女眉宇间不知从何时开始增添的脆弱和痛苦，微笑几乎落下泪来。
金溪所面临的事情，别说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便是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够从容面对。
“所以你现在面临的其实就是两个选择，是对得起生母，还是对得起生父和养母对吗？”微笑问道。
是养母而不是后妈……
金溪品味着这个称呼，轻轻点头，“若是可以，谁都想要两全。但给我的这两个选择是相互违背的。”
“对得起生母，就对不起养母；对得起养母，就对不起生母。”
“那就先不要选。”微笑断然道：“你还未成年，你还是个孩子，先去做对得起自己的事。”
“待到将来，你长大了，成年了，要承担属于自己的社会责任了，再来决定要怎么做。”
第231章 江城
金溪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微笑。
许久，她开口道：“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作为一个学生，要对得起自己，你难道不是应该好好学习吗？”微笑道。
“但是我没钱。”金溪苦笑道：“我爸妈是不可能出钱给我上学了，其他人……我爷爷奶奶虽然疼我，但他们更听我爸的话，也更重视我弟弟。我之前倒是想过去找我亲大姨借钱，但是人家说了，她养自己儿女都吃力，根本不可能出钱供我上学。”
微笑皱眉，哪怕是金溪的后妈，至少过去她对自己的继女是有真心的，但是这位大姨……
一个成年人，怎么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呢？
“我供你上学。”微笑开口道。
“啊？”金溪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微笑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我供你上学。”微笑道。
“你别跟我开玩笑了。”金溪惊愕过后无奈道：“我一个学期的学费、住宿费加上伙食费要两千多，加上生活费，一个学期要近三千，一年就要六千，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她知道微笑有钱，但是她更知道微笑的钱是她爸妈给的，她或许能轻松拿出一百两百，但一年六千……这是一个对成年人而言也不小的负担。
她倒是知道微笑有做私房卖点心，生意还不错，但她更知道初中阶段他们有多忙，微笑能赚到的钱是有数的。便是赚得不少，她这个年纪，估计也会上交给父母。
“一年六千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为了让金溪相信自己有钱，微笑说出了自己的一部分真实情况：“我爸妈在我小学的时候离婚了，我妈给我留下两套房，其中有一套是县城的。后来我自己做私房赚了钱，加上租金又在县城买了两套房，韩小明和舒佳如今住的房子就是问我租的。我收一个月的房租金就够供你一年上学的费用了，所以钱财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
金溪半晌没有回过神。
消化完微笑说的话，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狂喜和渴望，但是紧随而来却是紧张和怯意。
她咽了口口水，“可以吗，你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顿了顿，金溪猛地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你爸妈也离婚了？”
“对啊。”微笑点了点头，坦然道：“我以为你们都知道呢。你们不是在小宋超市见到过我阿姨吗？我每个暑假去杭市，就是去我妈那里玩的。”
金溪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事实上，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心细如发的人。
“你也不用担心我爸妈不同意我资助你上学。”微笑道：“我的钱怎么用，我爸妈都是不管的。”
金溪捂住脸，眼泪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溢出。
“谢谢，谢谢……”她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明明微笑并没有资助她的义务，但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想继续上学，想考出去，想离开这个地方，想要永远都不再见到某些人。
“我给你写欠条，等将来我毕业工作了，我双倍还给你。”金溪道。
微笑没有拒绝，不是她吝啬，而是她清楚，此时的勇于承担，会变成无形的财富，令金溪一生都受益。
再者，她也是普通人，不希望自己的付出被人视为理所当然。
“你还打算回那个家吗？”等金溪的情绪平复下来，微笑开口问道。
金溪表情纠结，“我不想回去，但不回去的话，我又能去哪里？”
“你看这样成吗？”微笑斟酌了下道：“我现在不是住在菁华园吗？寒暑假我是要回去的，那两三个月那边房子是空着的，你可以过去住。”
金溪抿了抿唇，“那就谢谢你了。”
“只是……”微笑道：“你到底是未成年，你父母如果不准你住在外面……”
“不会的。”金溪道：“他们不会这样做的。”
她神情复杂道：“如果不用他们出钱我依旧能上学，他们也不会再拦着我不准我念书，他们还没下作到这种程度。至于住在你那儿，只要确定我不是在外面流浪，不会有人身危险，他们也不会硬要把我抓回去。”
就是因为父母还没坏到底，所以她才更加纠结。
她爸妈不希望她继续念书，不希望她出人头地，但也不是完全不顾她的死活。
——他们希望她平庸一些，做一个困于这个小地方，只能过平常日子的小老百姓。在这基础上，他们对她并不是毫无关心的。
因为他们坏得留有余地，所以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微笑不知道她的想法，点头道：“这样最好了。”
韩小明和舒佳过来的时候，一人拎着一袋子的零食。
“走，去我宿舍玩。”舒佳招呼道。
——基本上所有高中宿舍都是这样，女生可以去男生宿舍，男生不能去女生宿舍。
微笑挑眉，“你们宿舍没有人？”没记错的话市中可是八人宿舍。
“没有人。”舒佳道：“都出去玩了，本来我也不在的。”
“那我们就去吧。”微笑拉起金溪的手道。
一行人到了舒佳的宿舍，但是出乎意料，里面居然有人。
“江城，你怎么在这儿？”舒佳皱眉道。
江城？
江城！？
微笑蓦地抬头去看站在窗边的男生。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生，要说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特别的水润清澈，很难让人对他生出恶感。
然而再没有人比微笑更清楚，这个人骨子里有多么的自私凉薄。
是怎样一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上辈子，这个男人就是用这张纯良的面皮将徐微雨骗得团团转，差一点就成为他免费的生育机器。
最终他虽然没有得到梦寐以求的孩子，但也没有任何损失。
而徐微雨却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失去了未来，绚烂的一生因为他半途夭折。
尽管胸腔里的愤怒已经在翻腾，但微笑的头脑却是冷静到了极点，她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特别自然的好奇，开口问道：“舒佳，这是你的舍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