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凝已经免疫了狗皇帝的骂名,点头,“上天有好生之德,朕德行有亏,下罪己诏,望天地不要怪罪百姓。”
带头的沉默一会儿,才说:“我等也是灾民,并不想抢劫官粮。”
“那你挟持陛下,罪该万死!”
宋凝重重踢了他一脚,顾嘉石吃痛,扭头看她,宋凝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
现在不是激怒的时候,她得嘴炮啊!这个蠢蛋。
“既然如此,朕宽恕你们的不敬之罪,饿了的话,去城中领粮食吧,朕带了足够的食物,也劝说了新驿接收流民。”
正僵持着,宋凝忧心厉影的伤,还是放下脸面,请求道:“朕的亲卫身受重伤,已经昏迷,朕不会追究你们的过错,朕得带他去疗伤……”
“你在为手下求情?”
“没有部下,没有子民,就没有皇帝。”
带头的明显被说动了,宋凝想去看看厉影,哪知道他站了起来,挡在她面前,宋凝忙扶着他,僵持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宋凝彻底绷不住了,喊出了哭腔:“朝恩,朕在这里!”
谢朝恩从山坡狼狈跑下,向她的方向奔来,亲卫瞬间押住这群流寇,看他跌跌撞撞跑向她,宋凝不禁抱过去,紧紧抱住他。
谢朝恩心跳如雷,看到她无碍,心跳也没平静下来,还是跳得厉害。他立刻检查她的伤势,宋凝伸出手,先叫亲卫们不要杀他们,只捆起来,她要明天念罪己诏时,他们也在,让他们知道,她不是在作秀的,不然这罪真是白遭了。
宋凝又去看厉影,他被人搀扶,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整个人都瘫了。宋凝哆嗦道:“快扶住我,不能让大家看到我害怕了。”
谢朝恩哭笑不得,把她扶好,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说着,把她背在背上,快步往前走着,宋凝埋在他肩头,轻声问:“你来救朕啦?”
“陛下是奴才的天,天塌下来,奴才怎么活?”
“是嘛?看到你来救朕,朕还挺高兴的。”
宋凝贴贴他的脑袋,长舒一口气,“见了你,就放下心来了。”
说着,就这么昏死过去,彻底不省人事。
宋凝一觉睡到了晌午,她惊醒,猛地坐起,又头晕,啪叽跌了回去。
谢朝恩在她身边侍奉,看她醒了,喂水,擦拭,喂药,有条不紊。
宋凝问:“我在哪?”
“高吴官衙。”
“我该念罪己诏了,念完了赶紧回朝。”宋凝问,“昨日之事,没有传出去吧?”
帝王受伤肯定不能外传的,至于她害怕,大家都看见了。
谢朝恩没回话,宋凝恼了:“你这狗奴才,朕跟你说话呢,你敢不理朕?”
“奴才不敢。”
“算了,不和你计较,念在你救驾有功。”宋凝摸摸身上的草稿,还在,便叫他拿出龙袍,谢朝恩伺候她梳洗,宋凝缓了好一会儿才出门,她一出现,外面乌压压跪了一片,宋凝先让众人平身,御马去了灾情最重的东关。
她架设高台,祭祀上天,昨天挟持她的流寇跪在台下,仰头看着她,那些百姓也仰头看着她。
烈日灼灼,宋凝嘴唇开裂,血都蒸干了。
她拿出那张罪己诏,徐徐读了起来。
底下一片寂静,宋凝朗声陈情,如泣如诉,而其余两镇,由纪平、彭仓代为转述百姓。
晏明所书并未留有任何余地,将“自己”贬斥一番,但也用情至深。宋凝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收买人心,能不能感动上天,但她知道,她成功了,没有动乱,灾民不可能都获救,但饿死的人会变少,死去的城邦会复苏。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祈降甘霖,救民于难……”
突然,一道响亮的惊雷劈开长空,宋凝缓缓抬头,只见乌云蔽日,几声雷鸣后,一滴水珠滴在她的脸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宋凝张开手臂,那雨砸得她睁不开眼,她却舍不得闭上,低下山呼万岁,宋凝垂头,见众生如蝼蚁,匍匐在这样的神迹下,就连宋凝都不例外,她惊骇于这样的奇迹,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下雨了,雨带来生命和奇迹,百姓有救了。
*
宋凝在高吴的官衙歇下了。她伤的不重,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平生能受的最重的伤了。她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不忘过问政事,一副勤政爱民的模样,官员们和她说话,都是跪在床边上,也没屏风,大家不敢看她,很多人到最后也不知道宋凝长什么样。
宋凝顾虑着后续和厉影的伤,就没着急出发,看到灾民们都领到了粮食,各自安置下来,宋凝也有了些许成就感。她真的拯救了什么,宋凝想告诉晏明和兄长,好像他们真的是她的老师和哥哥。
正想着,皇兄的信到了,又是潦草至极,知道她还是去了,信里都是关心,宋凝回了许多,让他不用担心,还写了一些想哥哥的亲昵话,除了王兄的信,她还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书信。
是崔怜舟给她写的。
信很短,关心她吃得好不好,路上累不累,有没有遇到危险。歪七扭八,没有拼音的世界,崔怜舟真的尽力了。
宋凝也回了。故意把字写得很大,很“古朴”,也没有任何修饰,平铺直叙,避免他读不懂。
宋凝把实情都告知了晏明,哪知纪平早就一步快马加鞭地通知了晏明,现在晏明已经把她求来雨的神迹传得举国皆知了。
好丞相,好部下!
宋凝本无需写信了,但还是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一起送到京城。
做完这些,宋凝想起那几个扣押的流寇了。宋凝便问:“他们在哪呢?”
“关在大牢,陛下可要审问他们?”
“叫他们过来吧。”
宋凝挪步大堂,底下跪了五六人,其余人大概都被顾嘉石两人杀了,不愧是猛将,顾嘉石一个人就杀了几十号歹徒!厉影更是厉害,虎口夺人,还夺了无数次!
宋凝可不心疼他们死的人,她心疼自己的人,心疼坏了。
那打头的裹着破布,现在破布也不见了,露出面容,宋凝仔细看看,像是女人。
“堂下之人,你可知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倒是很有能耐,能伤朕的人。”
“是皇上的人太弱了。”
顾嘉石听不下去,厉声呵斥:“好大胆子,陛下面前,你敢出言不逊!”
那人并不在意,脖子一梗,等死。
宋凝也在斟酌,她当然可以杀了她,永除后患,但敌人也可以变成朋友,朋友多了,敌人就少了。
宋凝尝试诏安:“朕的人被你们突袭,又得保护君上,在朕看来,他们做得非常好,朕不觉得他们弱小,他们是大殷最值得褒奖的勇士。”
那人嗤之以鼻。
“所以,能和他们打个来回的你,也是一位勇士。”
那人微怔,扭过头,直视天颜,宋凝面容憔悴,但挂着平和温暖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想不想为朕效力?朕希望身边多一些女子为朝廷,为朕,为百姓做些什么,你可有这样的想法?”
那人迟疑半晌问:“如果不愿呢?”
“朕会杀了你。你伤了朕的人,又不为朕所用,朕对你就没了欣赏,只剩下怨恨了。”
第十七章 我也要侍寝吗?
又是恩威并施,得到了一员大将。宋凝把兖州的军务交给了她,希望她能控制好灾情之后的治安,除此以外,别无要求。
宋凝没有把她带走,也没有许诺什么,她没有名字,底下人都叫她吴二,因为她排行老二。
宋凝也这么叫她。
宋凝走的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雨,吴二在兖州边境,看他们浩浩荡荡的离开,仅仅带走了些许军粮。
吴二想,或许她真的是个好皇帝,或许,大殷的江山还有救。
*
宋凝不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她吃了这么大的苦,受了这么大的罪,宋凝觉得得犒劳一下自己。
她的人没有死,所以宋凝叫他们先回京述职了,只留下纪平、彭仓和顾嘉石,当然还有厉影,他始终寸步不离。
哦对了,还有谢朝恩。
这次轻车简行,他们走了水路,在船上,宋凝便说:“咱们去快活快活吧?这阵子真是辛苦各位了,朕也有点皇后给的私银,请你们吃饭呀。”
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妥,但是她是皇帝,没人敢说不是,最后,因为纪平年龄最大,出头道:“陛下,这样……”
不好还没说出口,宋凝便抬手,示意小嘴巴,闭起来。
“听朕的,这是君令。”
大家不敢说话,面色微妙。
走水路回去,去的可就是水雾朦胧的温柔乡了,如果皇上想去那里快活,那场面……大家不敢想象。
离开贫瘠的兖州,宋凝先是长长睡了一觉,补充体力,等到了繁华的城镇就下船去找馆子,狠狠吃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