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勇的女儿才刚刚十三岁,距离女孩月经初潮的最低平均年龄, 都没满一年。”涂知芝颤抖的声线里,是比悲哀更甚的愤怒:“你们说,这刘大勇怎么就这么……”
涂知芝愤然抿起唇角,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止在喉咙——后面的话太脏, 她没好意思在自家队长面前骂。
“想骂就骂。”花彻捏了涂知芝的脸蛋子一下,让她不用憋着。
虎毒尚且不食子。
这个刘大勇,连畜.牲都不如。
死者为大也要分情况, 对这种人渣, 没必要讲什么礼貌。
花彻视线下移,缓慢落在手里的证物袋上。回到市局之后, 她本该以最快速度叫人,把装在证物袋里的那张纸巾送去检测, 但在此刻, 她却突然没那么想把这份物证交出去。
哪怕为了得到这份物证, 她费劲心思。哪怕稍有拖延, 就可能错过捉拿凶手的黄金时期。
花彻盯着窗外发白的日影。
有点愣神。
这是头一次,她没那么想要破案缉凶。
不管是母亲还是女儿,对刘大勇的杀人动机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在逻辑链条相当完善的情况下,只要这张纸巾一送到技术队去,纸巾上面的粉末和鞋印便有很大概率成为铁证,强行拆散这对苦命的母女。
花彻从不提倡以暴制暴。然而,刘大勇作恶多端,常年撑着以家为名的保护.伞,对家人施暴, 他们真的要为了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将遍体鳞伤的母女俩逮捕归案吗?
刘大勇难道不该死,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涂知芝面露不忍。殊不知她问出的,也是花彻内心深处的疑问。
如果停在现在,草草结案,母女俩还能继续相依为命。
查不查?
这是一个关乎良心的问题。
一边是程序正义的天秤,另一边是恻隐之心。即便在面对最凶险的歹徒时,花彻也从未陷入这样的迷惘。
沿海的夏天,从来潮湿而闷热。空气中过高的湿度,使得每一阵风都如同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蒙住口鼻,裹紧皮肤,捂得人难以呼吸。花彻捏着那轻之又轻的证物袋,心里却重如灌铅。
她想到了曾被第一个死者詹远所害的庞桢,想起庞桢跌跌撞撞赶去报案的那个凌晨。当时的录音录像里,庞桢含着泪水,声声质问。
“为什么?”庞桢绝望的质问声穿透时光。
针一样,刺痛花彻心脏。
为什么呢?为什么受折磨的是她们,要遭受到道德谴责甚至法律审判的,也是她们?詹远案里的庞桢是这样,刘大勇案的母女俩也是这样。
说凶手作案手法残忍,可是这些死者对受害者们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残忍吗?凭什么肆意作恶的詹远,能钻法律的空子逃脱,暴行累累的刘大勇,能因为法律难管家事而逍遥,而她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却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就凭她们运气不好吗?
花彻自嘲地一哂,她突然间觉得很荒谬。
她作为一个在宪法前庄严宣誓过的警察,作为一个亲眼看见母亲被活生生烧死炸死的被害人家属,此时此刻,居然产生了对凶手的共情。
她有些有点动摇了。
八月的阳光炽烈得发白,把常服上的金属警徽晒得发烫。
花彻在执勤工作中不是爱穿常服的人。这样带有明显标记的服装,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警惕和戒备。因此,基本除了开展重大活动等特殊情况的时候,这件笔挺的常服更经常挂在墙上当摆设。
但现在,花彻站在这件常服前,竟情不自禁伸手触摸向左胸口袋上佩戴的警徽。
光线下,警徽闪闪发光。
指尖随即传来的灼烫感,却让花彻微微蹙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思绪被这股热度牵引着,回到了十一年前,回到母亲葬身火海的那个夜晚。
尽管最终不幸身亡,但花彻的母亲从来不是新闻报道里描写的,那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在化作一地焦炭之前,她身上被贴得最多的标签,其实是“女强人”。
白手起家,独立办厂。
直到被火舌炙烤,血肉焦糊,她也没有放弃抗争。
花彻赶到火场时看到的,母亲被烈火灼烧却依旧变换的口型,就是花彻的母亲在命悬一线之际,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这么多年来,花彻不断逼迫自己反复反刍这段回忆,想要破译母亲隐藏在口型里的暗语。只可惜,哪怕找到会读唇语的人,也只从其中解读出了几个含义不明的词汇。
直到如今,花彻母亲临死前试图传达的信息,依旧成谜。
但她的身影,从未在花彻心里消退。
警徽烫着掌心,和回忆里火海的高温遥相呼应,煎熬着花彻的内心。
妈妈,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你是会选择抓人?
还是会选择暂缓片刻,给那对可怜的母女一点时间?
见队长单手拿着证物袋迟迟不动,副队陈正忍不住开口询问:“需要我帮忙送去技术队吗?”
闻言,花彻缓慢地睁眼,捏着证物袋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往前伸手递交证物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这无疑是一种无形的僵持。
但这种僵持被打破了。
——被相互扶持着,走进警局的母女俩。
刘大勇的妻子颤抖着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同样红着眼眶的女儿却抢在母亲开口之前,一把挣脱开她的怀抱。
“不用再找凶手了,我是来自首的。”年仅十三岁的女孩,脸庞还稚嫩得令人心疼,然而从她双颊上绽放出的笑容,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痛快:
“是我杀了刘大勇,杀了我的爸爸。”
“我早该这么做了。”
.
刘大勇的女儿,全名叫刘迎阳。
迎阳,是母亲给她取的名字,寓意是迎着阳光,向阳而生。
然而生长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原生家庭里,孩子实在很难见得到阳光。在这个家里,把阳光全部挡住的那块人形阴影,有一个不得不对其使用的称呼——爸爸。
刘大勇这个爸爸只占了个名头,却从来没有担负起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他不曾照顾过女儿一次,不曾为女儿花过哪怕一分钱。就连母亲辛辛苦苦攒下来想替女儿交学费的钱,也得时刻小心提防着刘大勇,以免被他拿去换酒。
刘大勇在养育过程中的最大贡献,就是仗着生物学上的父亲身份,给女儿冠了他们老刘家的姓氏。
因此,刘迎阳对自己的姓氏深恶痛绝。
特别是那件事发生之后。
“我当时真的很疼很疼,一直想推开那个老东西,但没成功。”
审讯室昏暗的光线下,十三岁的刘迎阳扯了扯嘴角。她似乎想模仿影视剧里的成年人,在惨痛的回忆里冷笑出声,上提的嘴角却因为心头积压的情绪,而未能成形:“你们知道,那老东西居然对我说什么吗?”
“他跟我说,反正我长大了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他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生了我,先享受一下怎么了?”
女孩低下头,像是觉得好笑。
但终究,只从肺腑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抽泣。
“好好笑,生我养我的都是我妈,他这个老东西有个屁用。”刘迎阳咬了一下嘴唇,恨声道,“他有养过我哪怕一回吗?没有!半点都没有!”
女孩的眼眶再次泛上湿意。花彻刚想让身旁的涂知芝送张纸巾,却发现早在刘迎阳落泪的那一刻,细心的涂知芝就已经把面巾纸递上去了。
刘迎阳吸了吸鼻子,抓过面巾纸往脸上随意一糊,权当擦脸。她这个年龄阶段,正是小孩抽条最快的时候,刘迎阳也光是个子拔高得快,浑身上下称不出几两肉。
一眼看去,除了伶仃的一把骨头,就只有两个很重的黑眼圈。
活像只排骨精。
——那是长期困在惊恐状态里,睡不踏实导致的。
等女孩差不多擦干净了泪水,花彻才开始询问下一个问题:“说说你是怎么杀人的吧。”
“我想杀那个老东西很久了,很早就挑好了那家宾馆。它离我家不远,还在我上学路上,我要做点什么比较容易。”
刘迎阳接着说:“把他骗过去也没有很难。老东西猴急得要死,那天我妈刚出门看店,那老东西又想在家搞我。我骗他说,我妈忘了东西在家里,随时可能回家,他就怂了,说要带我去外面开.房……”
“等一下。你刚才说,谁怂了?”涂知芝做笔录的动作停顿下来,她发现一处异常:
“刘大勇害怕你妈妈?”
频繁实施家暴的施暴者,怎么会害怕受害者?
“平时是不怕的。那老东西恶心得要死,我妈力气没他大,报警也说管不了,根本没用。但那天他带我去诊所打胎,被我妈撞见了,我妈气得拿着菜刀要跟他同归于尽,老东西突然就知道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