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寻找楚青父亲尸体的时长,之所以能够被压缩得这么短,其中的原因简单得令人心碎——十一年前被袁山宝蓄意谋杀的楚青父亲,即便依靠假死逃出了一段距离,也已然挣扎在濒死的边缘。
身负重伤的他,没有力气拖着残破的身体挪那么远,车子也进不来这片山林。所以,楚青父亲的尸体,只可能在开车能到达的最高处……的底下。
楚青的父亲是自坠山崖的。
十一年前,警方只发现了车,没找到人。十一年后,楚青运用上过去没有的法医植物学知识,顺着这条推断出的动线继续寻找,才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尸体。
楚青父亲的尸体,被压在沉重的山石下方。
已经支离破碎。
而山石上,如今已爬满常春藤。
常春藤这种藤蔓,不仅是多种昆虫的重要花蜜来源,也是时常攀爬在墓碑上的植物。
山石如碑,常春藤一层叠着一层的叶片,便如掩在英雄尸体上方的最后一层土壤,为他遮挡住了这么些年的风吹雨打。
十一年的时光漫长得如同凌迟,足够一棵常春藤的幼苗,从小芽泛滥成一片绿海,再光鲜的肉身皮囊也早就朽烂成泥。只剩下一具被黄泥染得看不清颜色的白骨,还穿着楚青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的那身衣服。
当楚青终于第一次,站在这片常青藤跟前时,原先尸骨所在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千百片幽绿的藤叶,婆娑摇晃。
与他相对无言。
楚青在沉默中闭上眼睛。他听见风声,听见鸟鸣,听见常青藤树叶轻抚过微风时发出的沙沙轻响……这其中的每一种,都有可能是他父亲在生前最后一刻听见的声音。
末了,楚青睁开双眼,于山中浓淡不一的绿意里,望进了花彻的眼眸。
“走吧。”楚青说。
在对方眼里,他们看见了彼此的身影。
为了这起案件,花彻和楚青的家庭都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
楚青的父亲为了保存证据,不被凶手找到,挣扎着在弥留之际自坠崖底;花彻的母亲即便因为调查被烈火焚烧,也用口型竭力传递出线索。
幸好,这场旷日持久的罪案,终于到了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
传递了两代人的伤痛,不会再继续下去。
袁山宝和他的犯罪组织,把人当成可以被肆意摧.残的植物,殊不知,植物细胞具有全能性。正如那根被滚石砸断的树枝落地后,能长成完整的个体,即便已经到了彻底死去的前一刻,这些顽强坚韧的人们,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留下线索的可能。
而他们这份追查到底的精神,也将随着这份宝贵的线索,被不断地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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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局长给出的48小时调查体验卡,还没有到期,花彻和楚青也主动放弃了参与进后续收尾工作的机会。
长达十一年的漫漫追凶路,已让他们两个身心俱疲。现在,惨遭病毒祸害的海坪市正逐渐回归正轨,他们也急需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从满目疮痍的过去当中恢复。
花彻的父亲在失踪多年后,终于回归,尽管回来后被花彻单方面冷战了好久。楚青的母亲也在顺利通过精神方面的检测后,成功离开了疗养院。而他们母子,也终于给楚青的父亲补办了一个真正的葬礼。
不过,楚青那热爱自由的母亲,没有在家里停留多久。
只在休息够了之后,她便买下了这十一年来的第一张船票,独自前往异国他乡,奔赴她辉煌灿烂的旅途。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向前流淌着。虽说两个家庭被那场大火破坏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幸福安宁的状态,但至少,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慢慢修复创伤。
只是,有一件事让花彻略感困惑。
最近的海坪市风平浪静,没有其他的案件需要烦心,她与楚青见面的次数却越发勤了。
两家离得近,彼此走动得频繁一些是很正常的,但楚青在每天下班时间,“刚好”从市局附近路过的次数,实在有点过于多了。
而且,花彻还隐隐感觉,楚青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越发久了。
久到了有点……暧昧的程度。
这不太对劲。
再一次复盘过后,花彻忍不住严肃反省。
该不会是她装死时装得太真实,一不小心把楚青吓到了吧?
不过,楚青堂堂一个法医植物学家,好歹也是出过许多次罪案现场了,胆子怎么可能这么小?两者之间的矛盾,实在令花彻百思不得其解。
“队长,有没有可能……楚教授他真的是在追你呢?”这段时间里旁观一切的涂知芝,终于发现了自家队长的第一个缺点——
在感情上,完全是榆木脑袋。
“队长你想啊,就算楚教授他上班的大学离我们市局这么远,就算再巧合,他也不可能每天都刚刚好在你下班的时间经过,和你一起走同一段路吧。”
涂知芝忍不住大胆开麦:“再说了,楚教授特意送早餐和饮料过来的次数还少吗?如果发现小宋法医在跟你搭话,楚教授还会超绝不经意地把你们隔开,小心思已经很明显了吧?我上次不小心瞥见了楚教授的手机,他连锁屏都是你们的合影……”
“等等,”花彻突然叫停,“合影是我们小时候还是长大后的?”
涂知芝:“长大后的。”
花彻:“可我没跟他单独合影过啊。”
突然,涂知芝面色一凛,某些会被消音的话在嘴里炒了个菜:“我想起来了,那张做锁屏的双人合影,怕不是从我们的大合照里面截出来的。哇,楚教授这个不折不扣的心机男……”
涂知芝对楚青的态度一变,连称呼都跟着一起改变了。花彻听得忍俊不禁,赶忙截住她的话头:“好了好了,小兔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总这么打哑谜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是楚青今天下班时间还从市局门口‘路过’,我会找他问清楚的。”
今天下班的时候,楚青还会过来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花彻前脚掌还没踏出办公室的门槛,就隔着走廊的玻璃,远远瞧见了已经守候在市局门口的楚青。
楚青果真跟涂知芝说的一样,是专程来接花彻下班的。如果单单是路过,他没必要等这么久。
这些天,市局内部车位虽然不至于紧缺,花彻却已经习惯了把车停放在附近商城的地下车库。商城车库离市局门口,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适合散步。
深秋的路上铺满落叶,踩上去能听见轻微而柔软的沙沙声。
脚感比起其他季节,多了几分趣味。
但秋冬季节什么都好,就是天黑得比较早。花彻和楚青心照不宣地踏着落叶,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并肩而行。
天边逐渐浓郁的夜色如靛蓝墨水,缓缓将云层浸透。
暮色与灯影交织。
花彻在灯下微微抬眸,看见楚青的身影,被笼罩进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她深深吸气:“楚青,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
暖黄的路灯撒下灯光,将灯光下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花彻看见楚青的睫毛在陡然间颤了一下,脚下也出现了片刻不明显的迟滞。后者,直接使得原本和花彻保持肩并肩的楚青,稍微落后了半步。
“……没有。”楚青喉结艰难地移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抿起唇线,欲语还休。
花彻:“那我有话跟你说。”
楚青:“啊?”
“我们局里那个小宋法医,你还记得吧?”花彻故意不徐不疾地开口,“他前两天突然问我,我未来有没有发展感情方面的打算。”
顷刻间,楚青罩在风衣长袖中的掌心,硬生生被他自己掐出了指甲印。他竭力隐忍情绪,似乎想要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然而那控制不住偷偷睨来的余光,却暴露了他紧张的内心:“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花彻压下唇角,不动声色地憋住笑意:“我跟他说,我已经有打算一起走下去的人了。”
霎时间,楚青的心脏猛然攥紧。
“是谁?”他彻底停下脚步,目光一瞬不错地注视着花彻。
仿佛只要花彻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楚青此刻这份用尽力气伪装出的平静,便将溃不成军。
时间似乎被拉长成了慢镜头,泛黄的秋叶飘落在两人脚边,没有带起分毫动静。寂然氤氲的夜色里,花彻捞过楚青快被他自己掐出血来的手掌,反客为主地握上:“我们现在,不是正在走吗?”
霎那之间,叶摇风动。
一缕微凉的秋风从远方卷起,翻越长达十一年的别离,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小巷,点染阑珊的灯影,直吹得遍地黄叶翩然飞起,恰如千万只蝴蝶齐齐振翅。
风中,楚青分开花彻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树叶婆娑摇撼的沙沙声,盖过了胸腔里愈发剧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