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晚一直查到现在,他们已然查出了很多。
可供追查的线索却极少。
从驾驶座抽屉中搜到的纸片,正在技术部门那边进行笔迹鉴定。后备箱中毛毯上长的真菌,也还在培养当中。11年前的香精厂火灾案又和现在相隔太久,难以探查。
现在,就能让他们接着往下推本溯源的,其实也只有为数不多的两个方向。
一是死者郭虚怀。
二是“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陈正仔细考虑了一下,队长花彻与这间有限公司的关系。这种关联虽然还比较薄弱,远远不到需要避嫌的程度,但为了避免情感的影响,尽量保证客观理性,陈副队还是主动提出申请:“这个‘薇拉生物’科技公司,交给我去查吧。”
兄弟俩从“薇拉生物”这家公司离职,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时间跨度长,查起来难度也大,陈副队确实是最值得信赖的人选。
与死者郭虚怀相关的调查方向,便自然而然地落进了花彻手里。
郭虚怀在生活里,是出了名的性格软、脾气好,按照网络上流行的话来说,他大概算得上是那种被生活捅了一刀,也会忍着崩溃给自己改花刀的那种人。之所以能一路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他除了能力和运气,人缘也相当不错。
死者郭虚怀家中,还有妻子和一双儿女,全部远在千里之外的省会城市。
出于对死者亲属的安全考虑,花彻不仅没有贸然让他们前来,还帮他们申请了特殊保护。海坪市是这个犯罪组织的据点,有多危险,花彻和楚青都曾经亲身体会,郭虚怀的妻子儿女离这里越远,就越安全。
为此,花彻带人亲自往省会跑了一趟。
在死者郭虚怀的家里,他们见到了郭虚怀的妻子。
郭虚怀的妻子是和郭虚怀在同一所学校任教的学者,气质优雅而坚韧。已经收到了噩耗的她双眼红肿,神思恍惚,在外人面前却愣是一滴泪都没有多掉。
“我早在几天前就知道,我爱人可能回不来了,”郭虚怀的妻子用手指很轻地擦了擦眼睛,“他在外面话少,对我却总是很有话聊,每次给我发消息,总是一长段一长段的。但三天前,他只给我发了一张图片,就撤回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什么也不肯明说。”
郭虚怀这么做,很可能是怕牵连到家里的亲人。彼时,他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会引来杀身之祸。
花彻:“您还记得,那张图片是什么吗?”
“一棵草。”
花彻:“方便说得更清楚些吗?”
郭虚怀的妻子低声喃喃:“那是一棵他画在笔记本上的小草,我认不出是什么,只记得那棵草旁边,还写着‘除藤计划’这四个字。”
“除藤计划?”花彻打开驾驶座抽屉里那张纸条的照片,让郭虚怀的妻子辨认上面的字迹,“您在图片上看到的,是这几个字吗?”
“好像是?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我有截屏。”
郭虚怀的妻子抽了张面巾纸,把遮挡视线的泪水仔仔细细地擦干:“我爱人走之前跟我约定过,无论他发了什么,让我一定要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尽快截屏,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说着,郭虚怀的妻子打开手机,比对着她在郭虚怀撤回消息前截到的图片,多看了好几眼。待完全确认之后,她才道:“对,我爱人发给我的就是这四个字,连字迹都一模一样。”
这张纸条的出处,就算是查清楚了。
郭虚怀的妻子声线微颤:“这张纸条,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花彻:“他租的那辆车里。”
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可郭虚怀的妻子瞬间便凭借对丈夫的了解,意识到了丈夫的死因。
那一霎那,不亚于天崩地裂。不过短短片刻时间,郭虚怀的妻子已泣不成声:“我爱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坏习惯,每次开车总忘了及时锁门。我那时候就一次次叮嘱,让他出门一定多加小心,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死在这个坏习惯上。”
郭虚怀的妻子把截图发给警方。截图上,一棵草本植物被用圆珠笔画出。
花小,茎叶也貌不惊人。
这副尊容,确实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草。
可当花彻把这张令人摸不清头脑的截图,转发给楚青的时候,楚青却立刻给出了回复:“基生叶莲座状,边缘有少数齿,茎生叶无柄……郭虚怀生前画的这棵草本植物,是拟南芥。”
一开始,花彻还没那么快反应过来,截图里这棵拟南芥意味着什么,直到楚青匆匆打来电话。
语气急切,声音沙哑。
他这般火急火燎的模样,完全是前所未有:“拟南芥又被称作植物界‘小白鼠’,是经典的实验植物。”
“实验植物?实验!”这简单的一个词,犹如一记重锤,顷刻间带起悍然罡风,对准花彻几乎被案情搅匀了脑浆的大脑,猛地砸下。
直砸得花队长太阳穴突突直跳,耳畔嗡鸣不止。
坏事了!
被犯罪组织刻意杀害的,已经是流行病传染病科的专家了,之前失踪的女孩,又高度疑似被卖给医药公司。此刻出现的“实验”,哪里能是什么好东西?!
花彻查了查死者郭虚怀近期的研究方向,发现就在半个多月前,郭虚怀突然暂停了顺利进展到快一半的课题,转而研究起人造病毒的共性。
不详的预感,须臾间笼罩上心头。
花彻登时走出屋外,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了留在局里的涂知芝:“除了你,办公室里现在还有谁在?”
涂芝知环顾四周:“还有唐灿和另外几个同事。”
“打开免提。”
“明白。”
下一刻,花彻铿锵有力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声筒,在刑侦队办公室里响起:“所有人,现在停下手里的活,查一查海坪市近五年……不,近十五年来的失踪人口数量,有没有出现异常?”
花彻顾不上说原因,整间刑侦队办公室里,也默契地无人质疑。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声先后响起,溅落在办公室的地砖上,如同一场密集的秋雨。
冷肃的氛围,沉淀在办公室里。
漫开寒气。
被有意压低的窸窣交谈,随着数据的浮现,逐渐冒头——
“失踪人口数量,确实不太对劲。”
“尤其是最近这五年,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就这两年时间,居然连街边的乞丐都看不到几个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作者有话说:
【无关紧要的碎碎念(可跳过)】原本的灵感是之前在查资料找灵感的时候,看到有个网友说拟南芥“和我们也有百分之四十至六十的相似度”(但没说清楚在哪里相似),后面去查询核实的时候,没有找到多少相关资料,只找到这句“解析了高等植物拟南芥根原生质体中核孔复合体的原位结构,发现其支架结构与人类NPC高度相似”。所以,最后就还是没在文中提这个。
第94章 人头盛宴10 装在里面的
最后这个疑问, 成功激起了所有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是啊,他们有多久没在街边看到乞丐了?
半年?一两年?
甚至更久?
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乞丐去了哪里。
乞丐这个群体中的大部分人,本身没有固定居处。他们流动性强, 死亡率高,即便某一天突然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
说得更难听一点,衣着肮脏的乞丐们在许多人心里,甚至不如一块泥巴。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 城管会担心市容市貌受到影响;在街上游荡,也会被生活在附近的居民视为不稳定因素。
这些乞丐人间蒸发后,反而会有人暗暗松一口气。
想及此处, 涂芝知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事情。像乞丐这样的人, 即便失踪,也不会有人报警, 所以他们目前查到的不断增长的失踪人口数量,已经是不包含这些乞丐在内的了。
一旦把乞丐的失踪人数也加进去, 得到的, 将是一个更加可怕的数量。
只是, 没人知道消失了多少乞丐。
到最后, 他们也只能把能查到的失踪人口数据统计汇总出来,交给和花队长正在通话中的涂知芝,进行汇报。
“……按照你们查到的数据,近年来的失踪人口里,主要是急于在海坪市求职的本地和外地青壮年男性,此外还有大量以中老年男性为主的乞丐,也失踪了?”花彻皱眉,“这个结果,和我国失踪案高发的年龄层, 存在着明显差异。”
国内失踪人口里占比最大的性别,确实是男性没错,但是最近几年,男女失踪者的数量已经趋于接近。
在年龄层上,失踪人口也以老人和小孩为多。
走失和拐卖,是重要原因。
然而,对于理智和体力均在线的青壮年男性,走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拐卖上,也不那么容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