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起身。他只是站在那里,衙役们便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再动。
主审官见状,挂起笑容道:“沈指挥使可还有何异议?”
沈焕道:“我也要看那卷绢帛。”
主审官使了个眼色,便有人把绢帛拿来递给沈焕。
沈焕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在绢帛的边缘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面色平静地将绢帛交还给那人,道:“我明白了。我没有什么异议。”
虞蘅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竟然真的相信过他。相信他会站在她这边,相信他会替她讨回公道。相信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可到头来,他也只是这些官员中的一个,站在了褚珅那边。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审官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么就做出最终的判决。褚大人无罪释放。褚大人,这些日子你配合本案调查,的确辛苦了。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不要挂在心上。”
褚珅整了整衣袖,微微一笑:“诸位大人用心查案,本官省得。”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虞蘅身边时,他没有看她一眼。就像她根本不值一提。
那老叟忽然扑了上来,一把抱住褚珅的脚,嘶吼道:“畜生,你不得好死,你有罪啊。你明明有罪,你们这群狗官是要让他逍遥法外啊。”
褚珅一脚踢开他,大步走了出去。老叟的头撞在地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
虞蘅冲上去扶他,却被衙役拦住。堂上官官冷声道:“褚大人是无辜的。这老叟诬告朝廷命官,暂且收监,日后再发落。”
杜若嘶声道:“你们这是颠倒黑白,那些证据你们都看过了,怎么能原告变被告?”
主审官沉下脸,一字一句道:“虞五小姐,你和你的丫鬟若再这般说话,可就别怪本官治你们个对上不敬的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沈焕朝主审官道:“事发突然, 五小姐一时接受不了,情绪激动也很正常。我会告知虞尚书严加管教。”
“有劳沈指挥使。”主审官看沈焕的面子,这才作罢。沈焕与他低语了几句, 转身离去。
虞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间。
她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阿蘅。”
她回过头。萧允站在几步之外, 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我有话对你说。随我来。”
寻了个僻静处, 四下无人。萧允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表兄,褚珅的事, ”虞蘅的声音沙哑, “你有没有办法?”
萧允沉吟片刻。
“我知道你很想向褚珅复仇。在今日庭审之前, 我并不知道你对你失踪的事情已经调查得这么清楚。你能做到这些,很厉害。”
他目光中有钦佩, 随后轻叹一声。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 你也许会很伤心,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阿蘅, ”他神色真挚地开口,放柔了嗓音,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放下罢。”
虞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放下仇恨, ”萧允看着她, 目光复杂, 但其中有一种情感, 虞蘅可以清晰感受到,那是怜悯,“他拿的是圣上亲手写的赦免令。文武百官, 谁敢与圣上作对?给出一个与圣旨完全不同的判断结果,就连太子都不敢。”
“那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阿蘅,有时,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世道的不公。”
“为什么?”虞蘅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害了这么多人。表兄,你知道洪灾之后的剑阁县长什么样吗?见过人相食的场面吗?杜若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菜人,你知道菜人是什么意思吗?”
萧允沉默了,他认认真真地审视起虞蘅。
她望着萧允道:“如果不是褚珅贪墨工程款,本不该发生这场洪灾。我不说家仇,光说这一宗,褚珅就合该千刀万剐。”
萧允说:“你放过的不是褚珅,而是自己。仇恨只会使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看褚珅,可曾为这些罪孽,有过半点痛苦?
“而且现在你更应该担心的是,当褚珅从这场风波中走出来之后,他会如何报复你,还有你的家人。”
虞蘅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
“我明白了,”她说,“不用再说了。我去找太子。”
“找太子?”萧允苦笑,“你可知道,宫中有消息,圣上已经定了。太子妃的人选,是褚明妍。”
虞蘅愣住:“什么?”
“还不明白吗?”萧允道,“这些年太子和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朝堂分裂,想要弥合两派,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两家联姻。褚明妍就是那颗棋子。”
虞蘅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这意味着皇帝不仅不想处理褚珅,还要让太子娶褚珅的侄女。褚珅的地位不但不会动摇,反而会更加稳固。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虞蘅的声音干涩,“永远都动不了他了?”
萧允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虞蘅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府衙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明明是暖阳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人喊她。
“虞五小姐。”
她回过头。沈焕站在她面前。
“你丢了东西,”他拿出一枚兔子荷包,“失魂落魄。”
虞蘅见到那枚兔子荷包,不由得想到昔日阿姐那笑意温婉的模样,眼眶微微发酸。
她去拿那荷包,沈焕朝后退了一步。
虞蘅冷笑:“沈指挥使,怎的来我这里看笑话,说风凉话?”
沈焕扬扬手中的兔子荷包,道:“想要?跟我走。”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七拐八绕,将她带进了国公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骗我走?担心我闹事?”虞蘅的声音微微颤抖,“公堂之上,你为什么要说没有异议?”
她那双眼睛里燃着火星子。
“我亦不想如此,”沈焕轻叹一声,将兔子荷包递给虞蘅,道,“那份特赦令是真的。我看了两遍,找不到任何破绽。只得先妥协。”
原来他是想另想法子。他没有放弃,也没有站到褚珅那一边。
虞蘅攥着荷包,咬唇道:“我不懂。圣上为什么要包庇褚珅?”
“我方才探听了一些消息,”沈焕压低声音,“我推测,至少有两个原因。其一,浔阳公主昨日进宫,以死相逼,要求圣上赦免褚珅。”
虞蘅冷笑:“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归也只是人们心中的理想罢了。”
“其二,”沈焕顿了顿,“前天辽东兵变,女真率部来犯。褚珅的弟弟,褚大将军,正在辽东率兵抗敌。他是辽东总经略。倘若褚珅在这时候被处死,辽东军心不稳,一旦生变,死的就不是褚珅一个人,而是辽东上万百姓。到那时,天下大乱。”
虞蘅沉默了。
她明白了。不是不想办。是办不了。
在皇权面前,在边患面前,在朝堂平衡面前。养母家族的冤案,保宁府灾民的命,那些被拐卖的女童伤痛,都轻得像一粒尘埃。
虞蘅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
“有罪之人逍遥法外,享荣华富贵。无罪之人却要因为他的迫害妻离子散,保宁府也因此饿殍遍野。这便是世间因果吗?”
沈焕伸出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的泪越淌越多。
“阿蘅,我能理解你的绝望。筹谋这么久,却是这个结果……我们都知道他有罪,却仍然拿他无可奈何。别怕,我会继续帮你的,用别的方式。”
自始至终,沈焕都没有问她为何复仇,也没有劝她放下。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
沈焕忽然顿住了。
因为虞蘅抱住了他。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的泪水逐渐浸湿了他的衣襟。
“沈之晖,不能让我阿娘知道……她会受不了的。”
沈焕轻叹一声,抱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会有办法的。”
虞蘅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再安慰我了。他有圣上的赦免令,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就算他被免去官职,也还是公主驸马,我们能拿他怎么办?”
沈焕道:“如今康庄大路行不通,那羊肠小道也许可以再试试了。阿蘅,你现在只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
“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