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蘅微怔。
那算命的话,竟真的应验了。
十死无生……这个死局, 如今真的解开了吗?
她道:“看来算命先生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相互合作。”
沈焕扬了扬手中的线,道:“所以,五小姐, 逃避是没用的, 我们之间, 早就被系上红线了。”
虞蘅道:“指挥使说笑了……”
沈焕嗤笑一声, 将那缕丝线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还是那句话,我说的是真话。五小姐不信, 就当假话听好了,”沈焕望着虞蘅,语气郑重,”不管十死无生的预言是真是假,我都不会让它应验在你身上。
“只要我还在一日。”
虞蘅快步离开了,她心跳得厉害,久久不能平静。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定是发烧了才会这样。
她想了想,马上跑到自己的百宝箱前抓了一把金锭,冰冰凉凉的触感一入手,她清醒了不少。
别乱想了……快些复仇,带着金银细软跑路才是她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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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的日子终于到了。
虞蘅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想象过褚珅跪在堂下,枷锁加身。可当这一天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换上早已备好的素色衣裙,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鬓发。镜中人面容沉静,眼底却有暗火在烧。
杜若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低声道:“小姐,该出发了。”
虞蘅点了点头。出门时,她看到杜若的脸色有些异样,欲言又止。她想,或许杜若也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十三年的恩怨,终于要在今天画上一个句号。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晨雾尚未散尽。她刚下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街角不起眼的位置。
是褚明妍。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比往日朴素了许多。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身后的丫鬟垂手侍立。
她显然也看到了虞蘅。脸色严肃,双眉微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虞蘅的脚步顿住了。
月枝显然也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道:“五小姐,要不要先避一避?”
虞蘅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朝褚明妍走过去。
褚明妍看到她走近,一步一步缓慢地上前,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目光在虞蘅脸上逡巡。
就当虞蘅以为她会动手时,褚明妍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阿蘅,”她的声音闷在虞蘅的肩窝里,带着颤抖,“太好了,你没事。”
虞蘅愣住了。她感觉到肩窝处传来湿热。
“明妍?”
“我听说了,”褚明妍退开半步,眼眶通红,“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伯父真会做出这种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掉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下一句:“但我相信你。”
虞蘅怔住了。
“因为我们都一样,”褚明妍看着她,目光灼灼,“我们都是女子。你说的那些事,你感受到的那些东西。我相信你没有说谎。”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曾察觉到大伯父对我的注视很奇怪,让人很不舒服……阿蘅,对不起,我的家人伤害了你。”
虞蘅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最初接近褚明妍的目的。利用,算计,接近褚珅。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褚明妍当成朋友。
可褚明妍却把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明妍,我和你伯父的恩怨,与你无关。”虞蘅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用说什么,”褚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都懂。”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是眼眶还有些红:“但我没办法站出来帮你。也没法在你受伤时来探望你。他毕竟是我伯父,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你明白吗?”
虞蘅点了点头:“明妍,这就够了。”
“但是我哥,”褚明妍轻叹了一声,“我哥和沈之晖反目了。别告诉他我站在你这边。”
虞蘅沉默。褚明妍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挤出笑容:“要是你们都能好好的就好了。世上怎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三司会审的鼓声响了。
沉闷的鼓声穿透晨雾。
“明妍,我得走了。”虞蘅道。
褚明妍眼眶又红了,她点了点头,目送着虞蘅远去。
不远处的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虞蘅望见那座威严的府衙大门。
朱漆铜钉,石狮蹲踞。门扉洞开,幽深的甬道两侧站着肃立的衙役。
她迈步走了进去。
公堂之上,庄严肃穆。
三司官员分列而坐,身着绯袍、青袍、绿袍,品阶分明。太子坐在三司官员旁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沈焕在太子下首,他今日戴乌纱帽,穿着大红色纻丝飞鱼服,腰束鸾带,悬绣春刀。虞蘅从未见过他这般正式的模样。果真是风姿粹美,湛然冰玉。
她目光与他短暂相接,一时心跳漏了半拍。他向她微微颔首示意。
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褚珅被带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有些散乱,但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甚至对着堂上的官员微笑,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赴宴的。
虞蘅看着他,期待他狼狈求饶的模样。
老叟也被带了上来。他跪在地上,三木加身,头垂着,明显受了些伤。他的身子在发抖。
刑部之人呈上证物。账册,信件,羊童木雕,其他物证,依次摆在案上。朗声陈述案情,从褚珅豢养瘦马勾结权贵,到结党贪墨赈灾粮;从构陷林峤到拐卖女童,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三司官员传阅证物,低声交谈。
虞蘅全程注视着褚珅。她等着看他变色,看他惊慌,跪下来向那些被他毁掉的人生忏悔。
可他始终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虞蘅的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刑部尚书终于站起身来。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朗声道:“经本官及三司核查,大理寺复查——”
整个公堂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判处褚珅秋后问斩,抄没家产,家眷——”
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虞蘅的耳边嗡的一声响。
她听到了。她真的听到了。
秋后问斩。抄没家产。
她扶着杜若的手臂。她想笑,又想哭。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娘,阿姐,你们听到了吗?
畜生终于伏法了。
我终于成功为你们报仇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世间是有公平和正义的。
然后她看到褚珅笑了。
那笑意极轻,极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什么?”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都愣了。
褚珅将那卷绢帛展开,不急不缓地举到胸前:“我有圣上手谕。还请诸位大人看过此物,再做定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虞蘅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她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看着上面鲜红的御玺,看着三司官员骤变的脸色。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听到主审官说“确实是圣上的手谕”,听到有人附和“既然如此,那褚大人便是无罪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她转头去看沈焕。
沈焕的脸色阴沉如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绢帛,眉头紧锁,像是在辨认什么。
三司官员重新商议。这一次,风向变了。
一个刑部官员率先开口:“褚大人是无罪的。”
有人附和:“既然有圣上亲赐赦免令,我等自然无话可说。”
也有人沉默不语,低着头,一言不发。
最终,主审官站起身来,朗声道:“经核查,予以褚大人无罪释放。”
杜若猛地出声:“我不服。”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回荡。
“诸位大人,你们明明就知道这畜生是有罪的。薇姐姐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不说别的,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你们莫非都是眼盲心瞎的,看不到吗?”
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哪里来的丫头?把她轰出去。”
几名衙役朝杜若走来。
“她所言有理,”虞蘅朗声道,“虞薇的遗书里亲笔写了当初的遭遇。账册的每一笔都可以和剑阁县赈灾粮,河道款对应上。还请诸位大人重新审理,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