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的眼神慌乱一瞬:“是、是,是女郎吩咐厨房的人做的。”
想到女郎特意交代的话,下人垂下头。
王瑛没有多想,点点头便让他退下了。
看着那小巧玲珑的羊羹,他低低笑了一声,四娘竟真的以为自己是想吃羊羹了,罢了。
他执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冰凉、鲜美,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羊羹。
王瑛又笑了一下,慢慢将那四块羊羹都吃完了。
来收拾餐碟的下人回到厨房时,被自家女郎拦住了:“怎样?王郎吃了那羊羹吗?”
下人忙回道:“吃了,王郎君都吃完了。”
谢元华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自己做的羊羹果然好吃,连王郎这般挑食的人都吃完了。
在这之后,谢元华便常常亲自下厨,给王瑛做羊羹。
又过了几日,王瑛的身体彻底好了,他也准备离开返回建康了。
两人在别业门口互相行礼,王瑛再次真诚感谢了谢元华,最后看着她笑了笑,他才离开。
看着那镶有琅琊王氏标识的牛车渐渐远去,站在门口谢元华轻轻叹一口气,转身回去。
*
建康,王宅。
王瑛终于平安归来,王氏所有人都安心许多。
原先他一夜未归,王氏当时便派人去寻,幸好王瑛在到了土山的谢家别业后便写了信送回建康。
王母本想来江宁照顾儿子,但被王瑛拒绝了。
他们都还以为是三郎的哪个谢氏朋友收留了他,照顾了他半月。
王瑛没有告知他们谢元华的存在。
一回到家,他便去了祖父的书房。
前世被杀和薛岷叛乱之事在他心头萦绕半月,他须得向祖父问个清楚才行。
王衍刚好下朝回府,正在看有关庾良和薛岷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庾良视薛岷为心腹大患,恨其手握重兵、骄横难制,暗中召人密谋,欲除之而后快……”
王瑛进来了,他一眼便看见了密报。
王衍听到动静抬起眼,见到是王瑛进来时丝毫不意外,他端详着幼孙的面色,须臾才开口说话。
“身子全都好了?”
“全好了,阿翁在看什么?”
王瑛随意走上前来,想要看看那封密报。
王衍直接递给他。
这封密报上写的正好是王瑛想要了解的,庾良想要对薛岷动手了。
这倒也在他的猜想之中,庾良掌权,野心勃勃,自然看不惯流民帅出身,不听皇命的江北豪强薛岷。
可纵使庾良真的动手了,薛岷也不至于在短短一年内便渡江北上,攻入建康。
一来他手握重兵,庾良根本不可能、也没必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逼得他狗急跳墙,此举无异于玩火自焚。
二来庾良虽愚蠢不堪,但建康尚有他祖父在,祖父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这般想着,王瑛试探着问道:“阿翁,若是庾良真的对薛岷动手了,逼得他渡江北上,攻入建康怎办?”
果然,王衍大笑,他捋着胡子回答:“这怎么可能,且不论庾良打算如何,祖父是绝对不会看着薛岷如此胡作非为。”
他觉得孙子是在同他开玩笑,并没有真的在意。
王瑛放下心来,他便知道是这样,祖父一定会阻拦这样的结果。
然而下一刻想到前世之事,他却又疑惑了,若是祖父真的如他所说阻拦了,那薛岷又是为何攻入了建康,并在建康作乱一年?
难不成前世的祖父并没有阻拦?
王瑛觉得不太可能,更可能是祖父阻拦了也没有用。
这更让他不解了,当时到底是乱到了何种地步,竟能让朝廷连他祖父的话都不听从了。
是庾良故意要与他祖父作对?
这不成立,大敌当前,庾良应当不会失智到如此地步。
难道是……庾良同薛岷联合,欲夺权于他们王氏?
王瑛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的可能性更大。
密报并不是一定可信的,一年之间局势变化不断,庾良未来会同薛岷走到一起也并非不可能。
怕是有人想要引狼入室,最终却反噬自身,还连累了整个建康。
他思考的时间有些长,引起了王衍的注意。
“怎么了?”
王瑛回过神:“……无事,孙儿只是在想,庾良如今虽是视薛岷为心腹大患,但未来会与他联手也说不定。”
王衍听到孙子这样说倒有些惊奇:“唔,你说的倒也不错,难得你愿意在朝政上想这么多。”
夸完,他又怕王瑛想太多伤了身子,忙让他不必管这些,回去歇着。
王瑛却不乐意,他还有事要说:“阿翁,上回司马氏、庾氏暗害孙儿一事您没忘记吧?其实这并不是第一回了,上次孙儿欲前往庾家参加清谈,路上便被设了埋伏,幸得有人来警示孙儿,这才逃过一劫。”
“阿翁,司马庾氏欲夺权于我王氏,便欲首先拿孙儿开刀,只因孙儿体弱,便是死了也难查死因,他们多番行恶,欲制孙儿于死地,孙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说到最后,王瑛眼中已有点点泪光。
王衍一动不动地听着,面上仍旧平静,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攥住。
“……先前在郗府已经是第二次谋杀了?”
“是。”
王衍陡然站起身来:“好、好……竖子!竟如此胆大妄为!真当我王氏无人了吗?”
他目光如炬,隐隐透着冷厉的光。
王瑛心知自己的目的达到,又装着咳嗽了几声。
王衍连忙让他快些回去休息,又说自己一定会替他讨回这笔债,让孙子放心。
王瑛虚弱行一礼,乖乖退下。
空寂的书房内,王衍平息着心中的怒火,喝了几口冷茶。
半晌,他写下一封密信。
【作者有话说】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出自魏晋时期的吴声民歌《乐府诗集·子夜歌》
对不起,宝子们,我燃尽了,实在写不到一万字了,昨天晚上从车上跌下来摔了一跤,左手腕骨使不上力气了,就只打七千字吧
第20章 婚宴
这天, 身在江宁的谢元华忽然收到了一封请帖。
是王元娘发给她的,邀请她回建康参加她的婚宴。
她不禁想起刚重生时,自己去参加王元娘举办的清谈, 那时后者才刚刚与谯国桓氏的郎君定亲。
一转眼五个月过去了,王元娘都已经要出嫁了。
谢元华有些感慨。
不过……她低下头, 看了一眼手中精美的请帖。
王元娘和她不过是见过一面的关系,会请自己,只怕还是王郎授意。
想到那个早已离开的人, 谢元华垂下眼去。
她将请帖放起来,转而吩咐阿云和阿宁去收拾行李。
有了王元娘的请帖, 自己便可先回建康了, 想必嫡母也不会说什么。
阿姊大概也被邀请了,届时她可和阿姊一同前去。
*
十月初七。
傍晚时分, 谢灵容和谢元华一同坐牛车来到王宅。
王宅已然是灯火通明, 来往不绝。
此时的婚礼讲究“不乐”, 因此宴席上并没有奏乐,也没有多加装饰, 氛围庄重而安静、肃穆。
谢灵容和谢元华下了车,自有王家的下人前来引路,带着她们一路走入后院, 先去与王家的长辈见礼。
谢元华有些紧张,等下自己必定会见到王瑛的祖父,对于这位堪称传奇的三朝丞相, 她向来是敬仰并畏惧的。
想到也许还会见到王瑛的父母, 她越发焦虑。
谢灵容感受到了身旁妹妹的情绪,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低声道:“无事, 王丞相对我们这些小辈向来和蔼,妹妹不必害怕。”
谢元华勉强地笑了笑。
她们在下人的指引下绕过几座堆叠的假山和水池,又路过一片幽深的竹林,这才彻底进入后院的范围。
这还是谢元华第一次进入王家的后院,进入主厅时,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柏木香气,使得她的心神安定了不少。
只见主厅内已然聚集了不少人,男女皆有,最上首的座位上坐着两位老人,一位慈眉善目,另一位威严肃穆。
谢元华心中有了成算,她默默垂着头,跟在谢灵容身后上前见礼。
“二娘来了,快快起身。”
她听到一个年老的女声笑着说道。
谢灵容顺势将谢元华介绍给二人:“见过丞相、夫人,这位是我的四妹。”
谢元华上前敛衽一礼,微微垂眸,模样温顺乖巧:“谢氏四女元华,见过丞相、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