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阿宁！你快去传医师来！”
阿宁应声跑了出去。
“王郎身上有一玉瓶，里面装的药可缓解他的病症吗？”
谢元华想到昨夜王瑛吃的药，问那随从。
“不可！此药一月内只可吃一次，我等先前已查看过玉瓶中所剩药丸，郎君似是昨日已服用过了。”
她心中一凉，无措地看向榻上的瘦弱身影。
为今之计，只能等到医师来了再做决定。
所幸医师来得很快，便是先前给谢元华诊治的那一位。
他细细察看了王瑛的脸色、舌苔，再摸脉，最终确定王瑛是外感寒邪，也就是受凉了。
这倒不是什么重病，只是王瑛体质比常人虚弱许多，需要静静修养一段时日。
谢元华这才放下心来。
她看着医师开了药方，立刻嘱咐下人去煎药，因着要让王瑛出汗，又让人煮了一碗葱豉汤，亲自喂他喝下。
喝下药和葱豉汤后，王瑛果真出了些汗，脸色也好转许多。
这之后谢元华便一直在他身旁守着，从清晨守到了后半夜，王瑛才缓缓醒来。
他一睁眼，便见到趴在自己身旁的那个纤瘦身影。
谢元华实在是困了，忍不住闭上眼小憩一会。
王瑛只觉身子沉重，嘴中又尽是汤药苦味，想来是自己有病了。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自己总是这般时不时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必须在榻上修养半月。
只是从前，守在他身旁的只有阿娘和阿兄。
如今，又多了一个。
四娘，他在心中慢慢咀嚼着这个称呼。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谢元华动了动手指，不一会就醒了。
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王瑛睁着眼，唇角牵了牵，朝着她露出一个虚弱而浅淡的笑。
“……你醒了？”
谢元华又惊又喜，她站起身，刚想伸手试试王瑛额头的温度，但是很快，她便记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昏迷时还好，现在面对着清醒的王瑛本人，她做不出这种亲近他的举动，尴尬地放下手，谢元华有些不知所措。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妖异之物？
她不敢去看榻上人的眼神，慢慢垂下了头。
王瑛看着谢元华抬手、放下，又露出了那副熟悉的沉默表情，原本自己脸上微笑的神色也消失了。
他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两人陷入一片安静。
半晌，王瑛轻轻启唇，声音低哑：“……我昏迷了多久？”
谢元华回道：“整整一个白天。”
顿了顿，她补充：“你现在饿吗？我去给你传膳吧。”
说着她欲起身逃离。
王瑛却唤住了她：“四娘稍等。”
谢元华的心跳空了一拍，她停住脚步。
“四娘不必如此拘谨，我并不是愚昧之人，不会因你是重生之人而冷眼相待。”
“相反，若不是四娘重生，我今生必定也会早早死去，四娘实乃我王瑛的恩人也。”
“在我面前，还望四娘更加自在些，无需拘束自己。”
王瑛淡淡说出这些话，并没有提到那个吻。
一股五味杂陈的情绪涌上谢元华的心头，她背对着王瑛的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比起笑，更像哭。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知晓了……王郎既然醒了，我去传医师。”
谢元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她背后，王瑛皱起了眉，她好似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内室又安静了下来。
王瑛刚刚说了那么一番话，早已累了，于是闭上眼，开始回想起昨夜谢元华告诉自己的那些前世之事。
他死在永宁三年的五月初七，永宁四年的四月，谢元华嫁给了会稽虞氏的虞恒，五月，江北薛岷带领叛军渡江攻入建康，叛乱直到一年后才被平定……太康四年，谢元华也死了。
这便是谢元华记得的，最重要的那些事。
所有的记忆里，最令王瑛在意的便是自己真的被司马氏和庾氏害死了。
他愤恨不已，几乎想立刻返回建康报复一番。
纵然不能动摇其根基，也必定使这些人元气大伤，也算是给前世的自己复仇。
除此之外，最令他疑惑的却是薛岷叛乱一事。
在他看来，薛岷虽称霸江北，但并无谋逆之心，建康又有他祖父和庾良坐镇，薛岷区区一介流民帅，如何能够攻入建康，并且作乱长达一年？
王瑛想不通其中关窍，然而他想要细问，谢元华却再不知晓了，想来她长久待在后宅，并不清楚朝堂之事。
他只得暂且作罢。
薛岷一事，背后疑影重重，他须得等回到建康后细细查验。
如今，便先不去想此事。
他睁开眼，看向刚刚谢元华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
江宁的秋日，宁静而长远，可以听到山间传来的啾啾鸟鸣。
王瑛便在这样的环境里静静休养了半月。
因着医师说他刚醒来，不宜移动，便暂且留在谢氏别业养病，同时他也给建康家中书信一封，让家人不必担忧。
这些日子，谢元华一直精心地照料着他的身体。
自王瑛醒来之后，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忽视了那夜之事。
在谢元华看来，王瑛的意思已经表露无遗。
那日他醒来后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便是要和自己彻底撇清关系。
她是他的恩人，仅此而已。
早已被拒绝过一次了，为何还会心存期盼，她平静地想道。
于是谢元华故意在王瑛面前装得大方自在，背地里却越发沉默。
今日的药煎好了，她端着走入客房，看到王瑛正躺在榻上读书。
见到她来，王瑛放下书卷，微笑着道：“四娘来了。”
这一点谢元华倒是无法忽视，自从那夜之后，王瑛便只叫她四娘了。
这显示着二人更加亲近了的称呼使得她在夜里辗转反侧，自己是否也要喊他“三郎”？
她可以吗，他会愿意吗？
没有勇气去试探王瑛，也没有勇气直接喊出来，谢元华眼下还是客气地称呼他为——
“王郎。”
“今日身子如何？可觉得好些了吗？”
谢元华走过去，将药放在了一旁的凭几上。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知道王瑛不喜欢喝滚烫的东西，药也必得放凉了才肯喝下。
她曾悄悄问过医师，此举是否会影响药性，好在医师告诉她无碍，还告诉她，经年病痛之人通常都会有这样的习惯。
谢元华这才了然。
她垂着眼，观察着那碗药上冒出的热气，边留心着，边和王瑛说话。
“今日比昨日更舒服些，想来应当快要好了。”
王瑛浅笑着回道，经过这半月的休养，他的脸色已好了不少，不再是先前那般毫无血色的模样了。
谢元华欣慰：“那就好，最近见王郎吃的极少，原本我还在担心你是否能照常恢复身体，现下便放心多了。”
她坐在一侧，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微笑着，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气质温柔。
那双唇瓣泛着淡淡的红。
谢元华发现王瑛愣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羊羹。”
谢元华疑惑：“什么？羊羹？你是想吃羊羹么？”
王郎竟然喜欢吃羊羹？
想到那冰冰凉凉、滋味鲜美的羊肉汤冻，她笑了一下。
还以为他只喜欢吃那些清淡的蔬菜，不碰荤腥。
王瑛见她误会了，倒也没有解释，他收回视线，随声附和道：“我确实有些想吃羊羹了。”
谢元华捂嘴轻笑，有想吃的就好，更何况羊羹滋补，确实适合他这样正在修养的病人食用。
恰巧，她便会做羊羹。
从前她阿姨喜欢吃，她便学会了。
阿姨每次都夸她做的好吃，因此谢元华也对自己的厨艺有些信心。
看着王瑛喝下药后，她便端着空碗去了厨房，准备给王瑛做一道羊羹。
将洗净的羊肉与葱、姜、盐一起炖煮两个时辰，待到羊肉酥烂、汤汁浓稠了之后便可停下。
再将煮好的肉与浓汤盛入碗中，放置在冰窖内，一个时辰便凝固了，切块后放在碟中，这便是羊羹。
王瑛在晚膳时吃到了这碟羊羹。
切得很小，适合一口吞入，许多担心他病愈不久，吃多了不消化，碟里只放了几块羊羹。
他看向端菜的别业下人：“这羊羹是你们女郎吩咐人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