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妆_纤风银【完结+番外】(23)

  结果一进主院,主母便似敲打她似的,又说了一番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的话,说完才表明意思——让她回江宁。

  谢元华心里一沉。

  与虞氏的婚事不成,即便此刻回了江宁,自己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建康。

  若是自己直到明年五月还被留在江宁,那薛岷军一旦渡江北上,自己身处江宁,首当其冲。

  见她脸色不虞,郗夫人缓缓眯起眼,冷淡地问了一句:“怎么?四娘不愿回江宁?”

  她便知道,谢元华的心野了,这个小贱人必定是攀上了王三郎,勾得他又是毁了自己与虞氏的婚约,又是取消了自己和二娘的婚事。

  现下就连自己命她回江宁,她都敢反抗了。

  看来还是自己从前对她管教不严,以至于连母亲的话她都敢不听。

  堂堂陈郡谢氏,可万万不能出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娼妇。

  郗夫人心中有了谋算,再看向谢元华时眼神瞬间冷下来。

  “四娘既不愿意回江宁……”

  谢元华连忙回道:“母亲,儿愿回江宁,一切都听从母亲安排。”

  郗夫人冷笑一声,算她识相。

  于是没过几天,谢元华便带着阿云、阿宁一起坐上了回江宁别业的牛车。

  这天的天气不好,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的样子。

  驾车的下人也就不自觉地驶得快了些,车上比平常更颠簸了。

  谢元华前一日本就没有休息好,坐在车上又被晃得头疼,再加上前世叛军一事让她忧心不已,此刻人已是晕得想吐了。

  煎熬地在车上待了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江宁土山下的谢氏别业。

  谢元华一行人刚进别业,外面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雷鸣电闪,吵得谢元华头更疼了,阿云扶着她直接上榻休息了。

  缩在放下帷帐的床榻里,谢元华捂着耳朵,紧紧皱着眉,不断回想着薛岷军攻入建康的那场叛乱。

  薛岷渡过江,从牛渚渡口上岸,因为惧怕建康的重兵,所以先南下至江宁,再绕道北上,从建康东北面的覆舟山进攻,最终从南面的宣阳门入城。

  此场叛乱太过惨烈,幸运的是她早在薛岷渡江的前一月便嫁去了会稽。

  在会稽,她不断见到有人从建康逃来,从他们口中得知了薛岷在建康城的所作所为。

  他屠杀、劫掠、焚烧宫庙……建康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那时的谢元华甚至暗自庆幸于嫡母将她下嫁给虞氏,从而使得自己逃过一劫。

  后来再得知薛岷竟做出裸剥士女、□□嫔妃的丧心病狂之举,她更吓得浑身颤栗。

  连王谢这等高门士族都逃不过被剥光衣服,裸身做工的命运,更别提其他人。

  只可惜那时她自出嫁后便彻底断了与本家的联系。

  除了阿姊在回信说她在薛岷攻入建康的前几日便离开建康,去了吴郡奔丧,除此之外,谢氏其余人的情况她不得而知。

  整个谢家,她唯一在乎的人也只有阿姊,所以除了阿姊,其余人如何她也并不关心。

  今生也是一样,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偏差,阿姊照样还是可以逃离,但自己要怎样做才能在那之前逃去会稽。

  ……还有王郎。

  他活了下来,自己要如何告知他此事,他又是否会相信自己。

  前番因谋杀一事,两人便闹得不甚愉快,要是再来一次,王郎恐怕真要当她是什么未卜先知的妖异之物了。

  ……头越发疼了。

  谢元华在响彻天际的雷鸣声中彻底晕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

  女郎迟迟不醒,阿云和阿宁无法,只得轻轻唤她,然而唤了许久,女郎却动也不动。

  这根本就不是睡得太死,而是昏了过去!

  阿云慌乱不已,阿宁更机灵些,直接跑出去传了医师。

  医师匆匆赶到时,谢元华还在昏迷中。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得像鹅毛一样,像一片雪,不停地穿梭在前世今生的各个场景中。

  小时候在会稽摘的杨梅……

  遇见王郎的那个雪夜……

  阿姊亲手给她绣的出嫁时遮面的纱扇……

  前世死去的那个寒冷冬日……

  最后,是那张阔别已久的清秀脸庞出现在自己面前。

  是她阿姨。

  她的阿娘。

  谢元华睁开了眼。

  一片朦胧之中,隐隐约约能够看见阿云和阿宁的轮廓,见她醒来,两人喜极而泣。

  一滴泪忽地重重落在谢元华的腮畔,又顺着她的脖颈蜿蜒流入衣襟。

  那点冰凉彻底唤醒了她的意识,她眨了眨眼,喘着气,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女郎,您整整昏迷了一天,婢子们可吓死了。”

  “医师说您是忧思过度才会晕过去,要您以后千万别再如此了,否则长此以往必定会伤及心脾,寿数有损。”

  这倒和前世会稽的医师给她诊断时说的话一样。

  谢元华没太在意,顿了顿,她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今日是九月初三吗。”

  “回女郎,是。”

  初三……离初九还有六日,想来自己应该能在初九前好起来。

  届时,便去阿姨坟前祭祀吧。

  *

  九月九日,重阳节。

  一大早,谢元华便带着两个侍女来到阿姨的墓前。

  阿姨是妾,只能跟别的不受重视的谢氏族人一起被葬在土山上的谢氏墓地。

  她的坟墓也因此修得简陋,连碑都未立。

  自从嫁去会稽后,她便再没来阿姨的坟前祭祀过了,前生今世加在一起,已然有二十多年了。

  秋风萧瑟,菊花清苦。

  没有要下人帮忙,刚刚病愈的谢元华亲自动手将阿姨的坟墓打扫了一遍,拔去了长出的杂草,用水将各处擦得干干净净。

  忙完后,她对着坟墓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沉郁的眉眼勉强笑了起来,装作一副开心的模样,谢元华和阿姨说了许多话。

  日头渐渐西移,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看着那坟前的一缕花瓣,谢元华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阿娘……我会好好活着……”

  自己今生一定要好好活着,才能不辜负阿娘的养育之恩。

  这般想着,谢元华下定了决心,不论到时情形如何,她一定会见机行事,在那之前逃离建康。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写王瑛扔小石子损坏了谢元华抄的佛经这一情节被人举报了有害信息,并且被人指责是对经书不敬,问我怎么敢写这种剧情,质疑女主是否虔诚,要给我负分评论,让我好自为之自行删改,我已经改了,以后也不会写佛教相关剧情了,求你不要再追我的文了,你太可怕了,我已经屏蔽你了,请彻底避雷我这本书和我这个作者吧。

  第18章 醉酒

  九月十五,江宁新亭。

  此处依山临江,风景优美,向来是建康名士们喜爱的出游聚会之处。

  今日月圆,皎洁如玉,一位名士便在此设宴,邀了几位好友一同前来赏月。

  王瑛便是其中之一。

  从建康城到新亭,坐牛车须得两个时辰,但王瑛黄昏时分出发,一个时辰便到了。

  他所乘的牛车不同寻常。

  这是王瑛平素出远门时最喜爱乘坐的一头牛,它速度极快,几可与马相比。

  普通牛车需要两三个时辰的路程,这匹牛只要一个时辰甚至更短。

  一个时辰后,王瑛登上新亭。

  只见远处江天一线,月如玉盘,莹莹高悬在夜空中。

  月光清辉,星星点点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不时有风从江上吹来,给饮酒身热的几位宾客带来一丝凉爽的惬意。

  有人甚至开始服食五石散了。

  那边热闹极了,王瑛这边却很安静。

  他坐在角落里的避风处,独自喝着热茶,垂着眼,神情有些寂寥。

  月光倒映在他的眼中,清凌凌的,似一片银青的湖泊。

  无人来打扰这似是心情不悦的美少年。

  这些最亲近的友人皆知,叔宝私下里的性子孤僻、高傲,并不喜人接近。

  这并无甚,当世名士性格多怪异,而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友人,是为情志相投,不为其他。

  有人开始高声吟诗了:“月天江风同,乡土故国异!”

  有人长啸一声,啸声清越,似凤似鸾,随风直上九天。

  有人哭了,他瘫倒在地,满脸涕泪地看向对岸江北的方向,思念那此生无法返回的故土。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王瑛皱皱眉,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到了江边。

  触目所及是广阔的江面和一望无际的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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