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向来严厉,长兄肯定要被责骂了。
阿宁嘻笑一声:“谁知道呢,反正大郎君肯定是要被大郎主骂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捂着嘴笑了。
看谢元华正在抄经,阿宁轻手轻脚地给她换了一杯热茶,行礼退下了。
净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嗅着萦绕在身边的淡淡檀香,谢元华又抬起笔,专注地抄着案前的诗经。
下一刻,一粒小石子忽地穿透了藤纸糊的窗棂,轻轻砸到她面前的案上,吓了她一跳。
“啊——”
谢元华轻呼一声站了起来。
只见小石子斜斜地擦过这页还未干透的诗经,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迹,将这一整面刚抄好的经文给毁了。
谢元华有些生气,她转头看向窗棂处,只见那块果然破了一个小洞。
这是什么?
谢元华疑惑着走到窗边,她将眼睛附在那个小洞上看了看,外面是一片熟悉的林子,没有别的。
是鸟吗?
她站了一会,越想越奇怪,最终还是支起一格木窗,从内向外,扶着窗棂,探出半个身子看向身侧——
王瑛正站在那里。
他披着长发,穿着白衫,眉目如画,唇瓣难得的透着红润,见她看来,还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谢元华的手还撑在窗棂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茫然,这幅呆呆的样子看得王瑛很想笑。
“四娘。”
他文雅地欠了欠身,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谢元华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瑛走到她身侧,仰起脸来又是对她一笑。
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谢元华心想。
她也终于回过神来,想收回手又不好动,只能继续着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王郎为何在此?”
这可是谢府后宅,他一个外男是怎么进来的?
王瑛笑而不答:“我是来恭喜女郎脱离苦海的。”
他看起来实在是心情舒畅,一副悠然得乐的模样,似乎完全忘记了两人上次的不欢而散,忘记了自己说过的不会再来打扰她。
谢元华不禁猜测,难不成王郎是来和伯父商量和阿姊的婚事?婚期定下了所以他才这么开心?
她的心情瞬间坏了几分,说话时也不再那么客气。
“我不知晓王郎所谓‘脱离苦海’是为何意?”
她偏过头去,一副不想见到王瑛的倔强模样。
王瑛眯了眯眼。
倒难得见谢四娘这般语气不善,想来是对他上回说的那番话还耿耿于怀。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语气,诚恳地和谢元华道歉:“上次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和四娘说话,四娘便原谅我吧。”
谢元华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但还是没有回头。
王瑛皱下眉,又耐着性子补充道:“是我太过心急,所以才对四娘出言不逊,全因我之性命系于四娘一身,四娘不答,我一时冲动,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望四娘原谅。”
谢元华还是不回头。
王瑛骨子里那股骄纵的性情也开始发作,他不说话了。
这边安静下来,园池那边传来的动静却越发大了。
谢元华忽然想到了眼前人,莫非长兄弄丢的,是王郎?
她转过头来,惊愕地盯着他。
王瑛面无表情。
谢元华便心下肯定,绝对是王郎自己偷偷跑过来找她,所有长兄才会这么急。
“长兄是在找你吗?”
她赶忙问道,要是因为此事连累长兄被伯父责骂就不好了。
王瑛偏过头去,不答。
他的侧脸白皙秀丽,红润的唇瓣紧紧抿着,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谢元华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这不就是在学自己吗?
她心觉荒谬,外面的动静又越来越大,万一被人找到自己这里两人可就彻底说不清了,要知道他可是二姊的未婚夫婿。
于是再开口时谢元华的语气带了一丝不耐、一丝急切:“王郎快些离开吧,若是被人找到你在我这里,不仅二姊会误会,外人更会误会。”
她这番语气传到王瑛耳中,顿时激起他心中不悦。
只见王瑛淡淡说道:“你二姊误会什么?我来找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直接说出来意:“我此番来,是为了恭喜你,终于不必嫁给吴儿了,只是谢女郎似乎不太懂得礼数,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人就站在这里,你便是这般态度吗?”
谢元华猛地睁大双眼,反应过来。
“是你?是你让虞家占出了凶兆?”
原来真的是他。
尘埃落定似的,谢元华并不十分吃惊,相反,她心中忽地生出一阵烦躁与无奈。
“为何你总喜欢这般自作主张?”
“我并没有请你帮我,而且我是自己心甘情愿地嫁给虞恒的,你到底为何要如此?”
为何自己总是如此身不由己,为何这些人总是想如何对她便如何对她,她本就活得不易,这下更是前路茫茫,不知何从。
“你都要娶阿姊了,为什么还要管我?”
谢元华的眼中忽地落下两行眼泪,泪眼婆娑地向王瑛控诉出这一句埋在心中许久的话。
然后她便看到对面的少年郎语气不耐,紧紧皱着眉说了一句。
“谁说我要娶你阿姊?”
“我和她的婚事早就取消了。”
第17章 江宁
谢元华眼中那颗半悬不落的泪瞬间收了回去。
他刚刚说什么?
他和二姊的婚事早就取消了?
她为什么不知道。
看着这眼底满是茫然,脸上还挂着泪的少女,王瑛的心情倒又莫名好转起来。
他稍稍歪头,双手并在身后,双眼含笑,轻声细语地说道:“你竟还不知晓吗?早在半月前,我和谢二娘的婚约便取消了。”
谢元华是真的不知道,她仔细回想一下,这半月以来她根本就没听到过任何风声。
但她在谢家的地位本就卑微,无人和她说起此事也是正常。
……所以婚约是真的取消了。
一股莫名的欢喜涌上她的心头,可下一刻她又愧疚起来。
阿姊的婚约被取消了,自己竟然第一反应是高兴,而且阿姊肯定伤心好长时间了,自己这个做妹妹的竟然一直都不知道,也没去看过她。
王瑛就这样看着谢元华的脸上出现一种,又高兴,又难过的神情,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垂着头不说话了。
每次看到谢四娘在自己面前摆出这幅沉默的姿态,王瑛就觉得心中似有蚂蚁爬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外面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隐隐可以听见“王三郎——”“王郎君——”的喊声。
王瑛知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看了眼谢元华。
谢元华也意识到他要离开了,她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垂下眼。
秋日微风穿过树林,拂过二人的发梢衣襟,那股淡淡的丁香气息便又传到了王瑛的鼻端,他几不可察地轻嗅一下。
再开口时,王瑛彻底恢复了人前那副温柔知礼的模样。
他微笑一下,朝谢元华欠了欠身:“如此,便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
谢元华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她收回手,关上窗户,半晌,戳了戳那个小洞。
*
自那日王衍和王瑛亲自上门之后,谢府内关于王三郎和二娘婚约取消了的消息便慢慢传开了。
众人一开始俱疑惑不已,两人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对璧人,怎么好端端的,婚事就取消了?
后来又有人解释,是王三郎身体虚弱,重病一场,自觉不堪为良配,担心耽误二娘,所以婚约才会取消。
这么一来众人便能够理解了,王三郎确实从小便羸弱多病,二娘不嫁过去也好,免得早早成了寡妇。
而当事人谢灵容经过这半个多月的调理早已恢复过来,她心中虽还有忧伤,但已不会再想到王瑛。
她在知晓长兄为了她,特意“教训”了王三郎一顿,结果弄巧成拙,把人弄丢了,自己被父亲狠狠责骂一顿后忍俊不禁。
看着低丧着头的长兄,她笑眯眯地说道:“阿兄不用再在意王三郎了,婚事既已取消,那便是我和王三郎无缘,你又何必因他而连累自己呢。”
她心中一片温暖,同时感到一阵由衷的释怀。
谢府渐渐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嫡母召谢元华去主院见她。
谢元华本来猜测,也许是虞氏不成了,嫡母又给她找了一家吴地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