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妆_纤风银【完结+番外】(19)

  谢元华心中越发觉得荒谬。

  狭小的车厢内,王瑛一开口,声音便回响在车壁内:“女郎无需惊慌,瑛做此举,只为向女郎赔罪,并无其他意思。”

  他说话时的语气比先前几次虚弱不少,带着一股大病初愈的干涩。

  谢元华原本还在想他为何忽然又唤回自己“女郎”了,这句话说完,她便不自觉地关心起他的身体。

  “……王郎的病已经彻底好了吗?”

  她顿了顿,强行吞回后半句“为何说话声听着还是如此虚弱?”

  王瑛淡淡颔首:“已彻底好了。”

  躺在榻上喝了整整一个月苦药后他终于好了,起码能站起来行走了。

  这一个月,除去昏迷不醒之时,王瑛没有一刻不在想着报复。

  司马氏、庾氏将他害至此,他势必要他们血债血偿。

  即便知道阿兄已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五石散将庾玄毁得半死,但他犹嫌不足。

  他必得亲自动手,才可平心中这股戾气。

  前往瓦官寺之前,王瑛亲眼看着人将庾良最喜欢的庶出幼子打得气息奄奄。

  这小子才十四岁,就喜欢偷偷溜出府招伎,趁着他喝醉了,王家的人直接把他绑了起来。

  打到半死后,王瑛又指使人将他抛到淮水里,血瞬间染红了附近的河水。

  此处在南岸庾府的上游,想必不出一会此子便可“回家”了。

  王瑛想到这里,唇角一勾,露出个堪称愉悦的笑。

  一旁的谢元华因为低着头,没有瞧见他脸上的表情。

  她在心里想,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病好了。

  思及那日之事,谢元华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那日……郎君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忽然发起高热?”

  当时的地点是在高平郗氏的府上,那样的高热,必定不是忽如其来,若是事先身体便有不适,又为何要来赴宴?

  个中缘由,谢元华着实想不明白。

  王瑛听到她这样问,倒略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谢四娘是深居简出的闺阁女眷,哪里见过五石散这等男子好用之物。

  更何况五石散发作时,与发高热的反应甚为相似,她会误解也很正常。

  他并无遮掩之意,直接告诉了她。

  “那日,我并不是发高热,而是被人下了药,服用了五石散。”

  紧紧盯着身侧少女陡然抬起的双眼,王瑛卸下了一切伪装。

  他眼含阴戾,一字一句地道:“有人想要我死。”

  谢元华愣住了。

  车厢内寂静下来。

  许是刚刚动了气,王瑛掏出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谢元华听着那闷咳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要杀王郎?

  所以……他差一点就又死了?

  那前世他的死因……莫非也是被人所害吗?

  王瑛眼见着谢元华的表情从呆愣到皱眉、怀疑,最终恍然大悟。

  她看着他,瞳孔和嗓音都微微颤抖着:“难道先前……也是谋杀吗?”

  谢四娘在问他?

  王瑛顿觉奇怪,她若不知道先前那次同为针对他的谋杀,那她怎么会来告诫自己不要出府?

  他点点头。

  下一刻,眼前的少女忽地流下泪来。

  她仓促地捂住脸,仿佛感到十分痛苦似的,缓缓弯下了腰。

  那低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地飘进王瑛耳中。

  那双鸦青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惊诧。

  不同与王瑛此刻的不知所措,谢元华只觉心痛如绞。

  原来、原来……他是被人谋害死的……并不是她以为的意外……

  整整二十年……她都不曾知晓他真正的死因……

  想到前世那个被生生围困而死的少年,谢元华潸然泪下。

  身侧的少女哭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听着那凄婉细碎的哭声,王瑛动了动嘴唇,眼底一片茫然。

  谢四娘这是在哭什么?

  他反复思量自己刚刚说的话,不过就是提到上次之事也是谋杀,她为何会哭成这样?

  听她那个反问的语气……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暗算?

  那她又为何知道自己会死?

  王瑛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偏离自己的预想了,谢四娘此人在他眼中越发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他半是探究、半是惘然,沉默而长久地凝视着她。

  半晌,车厢内的哭声才渐停。

  谢元华心底那股哀痛的情绪缓缓平息下来,她抽泣着坐直了身子。

  余光里忽地扫见一片雪白的衣袍,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就这样在王郎面前失态了。

  她茫然地掩住嘴,眼珠丝毫不敢转动,不敢看对方脸上的神情。

  另一边,王瑛见她哭声小了,人也坐直了,僵硬地用袖口擦着眼泪,还以为谢元华是没带帕子,不太方便。

  他思考一下,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条新的手帕,站起身递过去。

  离得近了,谢四娘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霎时飘了过来。

  又是丁香味。

  看着谢元华呆呆地接过帕子,王瑛烦躁地坐了回去。

  他以后必定不会再用丁香味的澡豆和香料了。

  心底烦躁不安,王瑛决定速断速决,早些离开。

  谢元华一边擦,他一边说。

  “我既已将所有事都告知于女郎,女郎可愿与我说出真相?”

  “上次在郗宅,虽非出自我本心,但到底冒犯了女郎,女郎若有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告知于我,无论是你的婚事、还是你在谢家的处境,我都可以帮你。”

  “只要女郎将自己为何知晓这背后阴谋的原因告诉我,瑛自当感激不尽。”

  王瑛自觉已将姿态放得足够低,话也说得足够明白,谢四娘总该愿意说出真相了。

  他眼含期盼,认认真真地看着擦去眼泪的谢元华。

  然而下一刻,出乎意料地,她又一次拒绝了他。

  “……我不能说。”

  谢元华手中捏着那帕子,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纵使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她也还是不能够告诉王郎,自己是重生之人,所以才会知晓他会死在五月初七那日。

  她实在是不能冒险。

  她更不想骗他。

  “我有自己的难处……实在是不能告诉郎君,但我可以发誓,自己并不知晓五石散一事,更不知晓这一切竟都是他人的暗算,还请郎君信我。”

  谢四娘刚刚哭过,一双浅褐的眼瞳清清亮亮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诚恳。

  王瑛抿住嘴,偏过头去。

  对谢四娘,他已用了比旁人多处十倍的耐心,可她却始终对自己遮遮掩掩,不肯将真相告知于他。

  她让自己信他,可自己却先对他有所保留,这让他如何敢信她?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谢元华见到王瑛不说话,也沉默了。

  王郎必定是不信自己,她黯然想道。

  在这样的安静里,车厢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撒豆般,密密匝匝的落物声,外面好像落雨了。

  谢元华想掀开车帘瞧一瞧,又碍于此间的气氛尴尬,不好如此。

  “四娘该认清自己才是。”

  骤然响起的滂沱雨声中,她听到王瑛淡淡说了一句。

  谢元华顿住了,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王瑛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带着彻骨的冷意:“我对四娘再三礼待,多番提出愿帮助四娘,四娘却自始至终语焉不详,不肯以实情告知。”

  “四娘说心悦于我,却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四娘的心悦倒是十分奇特。”

  “既如此,我便不会再来打扰四娘了,四娘好自珍重。”

  说完,他下了车。

  谢元华留在车厢里,愣了半晌。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哗然。

  【作者有话说】

  “于大众中所念具足,于无数劫堪任教化,所说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出自《放光般若经》

  淮水就是秦淮河哦

  第15章 拒亲

  那日王瑛离开后,外面还下着大雨,这辆陌生的牛车便直接将谢元华和阿云送回了府上。

  这之后一直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闷热许久的天气终于渐渐转凉了。

  净室里,谢元华一边抄着佛经,一边听着窗外的淅沥雨声。

  雨天阴气湿重,她特意点了檀香,想要将满屋的潮意驱散些。

  然而雨天、佛香,这一切都让她瞬间回想起在车厢里的那番对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白月光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