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一句什么?她记不清了。
这本该值得铭记一生的记忆,在她逃离之后没多久便如眼前的烟雾,飘渺地化开了。
她几乎再也想不起两人具体说了、做了些什么。
只有那鲜明的触感不曾离开过。
时隔一月,他身上的热意好似还残留在她的背上,环绕着她,一如火缠身。
清晨梳妆时,她给自己戴上耳珰,指尖触及耳垂时,那炙热的含吻却猝然涌现心头。
……
谢元华竭力让自己忘记这些,可就像雨点急促拍打在池塘上,沉下去后还是会激荡起一圈圈涟漪,搅乱整个平静的水面。
她越想忘记,就越会想起。
她越因此暗喜,就越为此痛苦。
每每见到阿姊,这份痛苦就越发有如实质,折磨得她心生愧疚,痛恨自己的不堪。
他是阿姊的未婚夫婿,从来、也不会属于自己。
谢元华不断告诫自己,克制自己想要询问王瑛消息的心。
那日他发高热,如今可好了吗?
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他唤自己的那一声“四娘”,是出自真心的吗?
是真的认出了她吗?
……
她有太多不该问出口的问题,有太多不该生出得关心。
到最后,谢元华只能借口自己脚伤未愈,将自己生生关在净室里,每日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祷告、抄经。
她以为这样折磨自己,便可清心。
结果事与愿违。
前些日子,阿云的身子彻底好了,便回到谢元华身边,和阿宁一起在她身旁服侍着。
两人帮着她研墨、翻经,眼见着谢元华在短短一月内竟足足抄了三本佛经。
两人震惊极了。
自家女郎话少,平素总是淡淡笑着,却从不与人诉说心事。
最近却不知是怎么了,脸上彻底没了笑脸不说,整个人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抄着佛经,怎么劝她都不听。
阿云和阿宁猜测或许是郗夫人又想出了什么新招搓磨女郎,逼得女郎不得不在一月内抄完这些经书。
气得两人私底下烧了好几个郗夫人和谢宝姿的纸人。
这一切谢元华自然不得而知。
她放下抄了大半的《文殊悔过经》,疲倦地活动着僵硬的手腕。
阿云忽然进来通报:“女郎,二娘来了。”
谢元华停住动作,心头一沉。
此刻她最不想见的便是阿姊,可她却不得不见。
深吸一口气后,谢元华走出净室,正好和迎面走来的谢灵容遇上。
谢灵容一见到她便上前来挽住她的手,关切地询问道:“四妹的脚伤可好些了吗?”
两人往外间走去,谢元华低声回道:“已经快好了。”
时隔一月,脚上的扭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阿姊一直挂心着,每次来都带许多药。
果不其然,两人走到外间,谢元华一眼便瞧见案上又摆了好些药膏。
谢灵容笑了笑:“那就好。”
两人相对着跪坐下。
谢灵容将那一堆药一个个介绍给谢元华,告诉她该如何用,谢元华拘谨地道谢。
看着那堆药,她心中感到既温暖又沉重。
“四妹妹谢什么,你我姊妹,无需多谢。”
谢灵容浅笑。
顿了顿,许是觉得谢元华整整一月都未在外走动过,怕她闷着了,谢灵容和她说起了最近建康发生的一些事情。
“四妹,你可知道颍川庾氏的庾九郎,庾玄吗?就是庾六娘的亲长兄。”
谢元华点点头,皇帝的表兄,太后的亲侄子,放眼建康有谁人不识。
她不知道为何阿姊忽然提起此人。
谢灵容眉尖微蹙,眼含不解。
“你也知道,那些名士向来都爱食用五石散,庾九郎前几日去参加清谈,与其余人一同吃了五石散,结果不慎服用太多,中毒太深,竟呕出了血,人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她叹一口气,“六娘当时可吓坏了,哭着来寻我,告知我此事,让我劝大兄五弟他们,千万不要如她阿兄一样服食过甚,否则必定危及性命。”
谢元华听得慢慢皱起眉,她是知晓本朝名士、世家子弟喜爱服食五石散,但从来对此物的了解不深,原来此物服食过甚竟可致命吗?
她没细想下去,只点了点头,顺着阿姊的话说了几句:“既然如此,大兄他们确实应当警惕才是。”
她面色苍白,反应迟钝,落在谢灵容眼里还以为她是腿伤未愈,精神不好。
接着聊了几句后她便起身告辞了,谢元华微跛着腿将她送出去。
临走前,谢灵容又细心叮嘱妹妹一定要好好用药,切勿落下病根。
谢元华点头应下。
阿姊离开后,小院内又安静了下来。
阿云捧着她抄好的那几本佛经走过来:“女郎,这几本经书是要供在净堂里吗?”
从前女郎抄好佛经都让她供奉在屋内的净室里,所以阿云过来问了问,这次是否也如此。
谢元华本想点头,但思索几瞬后她犹豫了,之前她一直都是将自己抄好的佛经自行供奉在净室内。
但若为了显示对佛陀的敬意,还是捐入佛寺更有诚意些,也是自己行善积德,回报佛恩的体现。
顿了顿,谢元华看向阿云,摇了摇头:“不了,这次抄录的几卷经书我准备捐入佛寺,你吩咐下去,三日后我要出门前往瓦官寺,届时你带上佛经和我一起去。”
阿云称是,抱着佛经行礼退下了。
谢元华慢慢走回净室,又开始抄写那本未写完的《文殊悔过经》。
*
三日后,瓦官寺。
牛车缓缓在这座建康名刹前停下,谢元华在阿云的搀扶下下了车。
后者抱着几本手抄的佛经,一主一仆进了瓦官寺的门。
殿内青烟袅袅,沉香混着檀香、苏合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弥漫着。
烟雾若隐若现地浮动着,佛像的面容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庄严无比。
谢元华仰视佛容,虔诚跪下。
“谢氏元华,今在佛前忏悔,昨日嗔心、忘念,一一浮现。”
行顶礼后,她静默片刻,然后才站起。
上好香,谢元华将几卷经书恭敬交到寺主手中,后者叉手欠身:“檀越恩德深厚。”
谢元华回一礼后便欲离开。
转过身,隔着大殿内浮沉不定的重重烟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他正立在《维摩诘示疾图》壁画前,遥遥凝望着自己。
第14章 真相
《维摩诘示疾图》焕然满壁,光彩耀目,煌煌而不可直视,画上的维摩诘居士清嬴示病,宛然若生。
王瑛一袭素衣,静立其前,身姿纤细,似一粒雪,悄然落在满壁浓彩之间。
耳畔传来悠远的诵经声。
“于大众中所念具足,于无数劫堪任教化,所说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
他眉眼清寂,淡淡看来。
谢元华迟疑着眨了眨眼,还以为眼前的一幕是幻觉。
“王……”
她唇瓣微启,又闭上。
阿姊的脸浮现在了眼前。
无论王郎为何出现在此处,她都不该好奇,更不该接近。
谢元华垂下眼,只当自己没看见,转身离开大殿。
她状似平静地走着,阿云跟在她身后,主仆俩混在瓦官寺人来人来的信徒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王瑛站在原地,看着谢四娘就这样在看见自己后视若无睹地离开。
他长睫微垂,半晌,唇角轻扯。
直到谢元华走出瓦官寺的大门,一路上都无人拦她,她的脚步越来越迟缓。
主仆二人站在门口等待着,镶有谢氏标识的牛车悠悠从远处驶来,直至在二人面前停下。
谢元华扶着阿云上了车,掀开帘子前她顿了下,还是犹豫着,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他的身影。
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高兴,谢元华垂眼进入车厢内。
再抬眼时,她蓦地一怔——那个自己方才还希冀于再见到的白衣身影正端坐在对面。
他抬眸和自己对视上,微微一笑。
“四娘。”
他轻声唤道。
谢元华猛地瞳孔微缩,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原来他还记得?
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谢元华,王瑛这才感到先前那股被人无视的不快稍稍消去了些。
他伸手虚虚一引,宽大的袖袍起落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请。”
谢元华无法,只得先坐下。
她刻意垂着头,不发一言,余光里扫见的尽是陌生陈设,这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她来时坐的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