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恹恹打断:“暑天大热,此际外出游玩,怕是会晒成肉干。”
“说得也是,”宋青阳点头,“那就夜里,带你去平康坊看烟柳繁盛,听曲乐悠扬……”
“平康坊?”楚昭宁眼眸一滞,心头一凛。
正说间,前院院门被人叩响,遥遥有人高声:“叨扰了!敢问太医署医学生宋青阳,可是在此?”
“他们怎的找来了?我去看看。”宋青阳将碗一放,望向前院恼声嘀咕,又冲张翼虎黑脸叮嘱,“是宫里的人!你是逃兵,万莫出来,小心人将你逮了。”
“有心了。”李槿年将眼帘一垂,端起碗来假装喝汤,遮住绷笑的脸。
宋青阳去后,楚昭宁凑近他,忧心忡忡道:“这两日过得糊涂,我竟将慕尘公子忘了,也不知方台端可有救他?”
李槿年搁下碗,拿手背抹着嘴道:“你一个平头百姓,就莫要操心了。”
楚昭宁握箸撑腮,回忆彼时情形,揪心道:“狐狸男子来头不小,众目睽睽杀了人,还能有人替他善后。也不知那个名叫罗世昌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李槿年抹嘴的手一顿,一凛眼眸望向她:“罗世昌?怎没听你说过?”
“我吓得要死,哪还记得尽同你说?”她白他一眼,扒拉着碗中扁食,叹气道,“狐狸男子说,罗世昌将他引去浮香阁,欢未寻到却惹了一身晦气。还说浮香阁是罗世昌的,当由罗世昌善后……”
随听,李槿年双手撑膝,股下有若生刺,坐立难安。
本道,浮香阁与平康坊诸青楼一般,背后主人皆是假母,未料浮香阁主人竟然不是假母?
这个罗世昌,能与晋王李玉烛搭上线,李玉烛还能听之信之,前往浮香阁寻欢作乐,关系必定匪浅!
平康坊内,承值的官妓,名籍皆隶教坊司;其人身死、病重或外借,一应变动都须录报教坊司备案。浮香阁在长安城中首屈一指,阁中诸多教坊司的乐户妓人……
若月凤娘子是私妓倒还好说,她却是浮香阁的花魁娘子,卖艺不卖身,受假母千宠万护,官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罗世昌却能在李玉烛众目睽睽杀人之后,为其善后;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方邑尘带金吾卫过去之前,纵火将浮香阁焚烬,恐非一个商人能办,也非一个商人的胆量!
心头惊疑不定,宋青阳便已兴冲冲奔回垂花门,远远就冲楚昭宁扬声:“汉中王点我了,他点我姓名了,他亲口点我了!”
“汉中王?”楚昭宁咬箸一惊,挪箸离唇,“什么叫点你了?太医署的人,如何找来的?”
“小监说,先问了太医署的人,找去杜府问过,这才赶车找了过来。大王要我去玉清宫,为他的亲卫疗伤,我必定能见到大王!”
宋青阳奔回石几坐下,眼中满是难置信的惊喜,搓着双手,语无伦次。
“可是,大王他如何知晓我的?难不成,我竟有如此大的名气?”
李槿年弯唇一笑,冲他拱手:“那就恭喜小郎,鲤鱼跃龙门了。”
楚昭宁却抓住宋青阳的手,紧张道:“不能推诿么?”
“天大的好差事,为何推诿?”宋青阳反手也将她抓住,兴奋道,又松开她站起身往屋子里跑,“我得好生扮扮,免得大王看我不顺眼。”
李槿年冲屁颠颠跑远的少年郎背影轻笑,将眉一扬:“你说对了!”
宋青阳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头顶的道髻梳着一丝不乱,挎着个布包冲出来问楚昭宁:“如何,看我如何?”
“一别多年,我算是不了解你了。豺狼相召,激动什么?”她敷衍了事打量一眼,仰眸冲宋青阳寒脸正色,“那人性子暴戾,你此去言行万万小心。免得跃不成龙门,反被他打进地狱。”
“哪能呢?宫车在门头等着,我走了。”宋青阳兴冲冲转身举步,却又止步瞪向张翼虎,“你给我老实一些,不许有非分之举。我白日去玉清宫看诊疗伤,夜里定会回来。”
又叮嘱楚昭宁:“我不在家,你就莫要出去耍了。待忙完玉清宫的事,就会陪你。”
“知道了,我送送你,”楚昭宁起身送他,“你切记,汉中王杀人不眨眼,又凶又恶。他问你话时,万莫直视,一字一句都要想好了再说……”
瞪视二人远去的背影,耳闻宋梨花口中诋毁,李槿年双掌撑于几上,从鼻孔喷了好几回无奈的长气!
好在余下的时光,便是他与宋梨花共享了!
趁宋梨花尚未转回,他起身抵近院墙,小声吹了个呼哨。屋内的薛顺应呼奔来。
他踮脚掩唇,低声吩咐:“你去一趟方邑尘府上,他操持丧礼走不开,就让他命台院派个人,去京兆府彻查浮香阁主人,主人名唤罗世昌……”
第68章 大错铸成
方邑尘府邸, 位于长安南面的大业坊,坊内住户尽皆平民百姓。
堂堂一位台院台端,混居于平民之间,家里人与左邻右舍时往时来, 活得与平民无异。
左邻右舍, 亲眼目睹方台端怀抱独子方思齐, 一步一招魂进家,不请自来,替帮方府架设灵堂,在府院内外挂起白幡。
方邑尘跪在儿子棺椁前, 僵木着脸,空洞着双眸,哆嗦着手, 往火盆里一张接一张递着纸钱, 好似听不见身畔妻子、女儿的哭泣, 听不见邻舍们的劝慰声。
缌麻缠头, 臂束孝带的老仆抹着眼泪跑进灵堂, 来他身后哽咽通禀:“主君, 御使台三院来人了。”
御使台三院官员闻讯, 也尽皆带人赶来, 一为祭奠, 二为问案,助力方邑尘追凶。
老仆连说了三声, 方邑尘才醒悟, 望了眼哭得神魂俱痛的老妻林知瑜,冲女儿方思珍哑声:“珍儿,你娘身子不好, 不能久跪,快扶她回屋歇着。”
方思珍抽泣着去扶母亲,却被林知瑜挣开手。
“齐儿被你撵走整整三年,你任他数度回家泣求不理,你任他流离在外不管,眼下他死了,你可是开心了?”林知瑜恨恨瞪来,蜡黄的病脸上泪水交流,喘息着冲他低吼,“方邑尘,我不需要你来装模作样!”
方邑尘充耳未闻,麻木着脸撑身站起,欲出灵堂接待宾客,却闻女儿方思珍惊呼:“母亲!”
他回头,见林知瑜昏倒在棺椁前。
“知瑜!”他痛唤,奔回去将妻子揽腰抱起,冲女儿急道,“珍儿,快去叫郎中来。”
仅有的几个老家仆,簇拥着主君方邑尘乱汪汪冲出灵堂,慌乱情形,看得满院邻舍唏嘘哽泣。
素衣白袍的杜栖池带着杜府仆奴、药铺郎中,抬着好些物件,急匆匆进来,恍眼见方台端怀抱昏厥的夫人,立命郎中:“刘先生,劳烦跟过去看看。”
一直在西市饮子药铺诊病的刘郎中,当即挎着药匣,带着人撵去。
府门外,久不见方府派人出来迎接,御使台诸位官员便径直进门,却见方府乱成一团,诸位官员茫然站在当院,一时不知何往。
杜栖池负手立在院中,直愣愣望着白幡飞扬的灵堂,久未挪步。见红绿官服的诸多官员进院,立时将眉一低,将脸一埋,走进灵堂。
方府狭小破旧的正堂,被仓促设为灵堂,一具他此前送来的楠木棺材,就占了一大半屋子。
他落向棺椁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楠木夹层……椁中的这位公子,他熟悉!
熟悉到,公子浑身上下的焦红烙印,为他亲手烧红烙铁,一枚又一枚烙上……烙出带着肉味的焦烟,烙出公子走腔变调的惨嚎。
熟悉到,公子的两只胳膊,是他命红月卫拿棍子,一下接一下打折的。棍棒磺肉声,骨头断裂声,声声入耳。
熟悉到,公子就余一口生气,晋王的人还不罢休,他们扒光公子被血浸透的衣袍,拿着铁钩,从腚中出公子白花花的肠子……
他唯独不熟悉,公子名叫方思齐!
不熟悉公子是,曾因为他杜家申冤而丢官罢职,落魄街头,险些丧命的方邑尘——的独亲儿子!!
直至,他陪晋王的人抛尸街头,暗处监看,亲眼目睹方台端抱着尸变的公子回家,连路声嘶力竭地为公子招魂!!
恩人遭难,杜府理当登门吊唁。
大哥远去洛阳未归,晏云洵又曾与公子当面生过龃龉,不当露面。
他本不敢,前来面对,又何能不来?
杜栖池双膝重重一跪,咬牙阖目,重重叩首于公子棺椁之前。
不知磕了多少个头,在心里想了多少的事,他的胳膊才被一双柔白的纤手,轻轻搀住。
头顶,女子陌生着声音,哽咽加奇怪:“你这人傻不傻,磕头不往垫子上磕,偏往地上这么砸,你有几颗脑袋?你这额头都见血了,快起来罢!”
杜栖池恍恍惚惚抬眸一看,身畔站着个头披麻总,身穿素裙的小娘子。
道是方思齐未亡人,他跪着转身,冲着小娘子脚下就重重一磕:“夫人万福。望夫人勉抑哀思,善自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