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9)

  狼狈稳住身子,左右两睨,见无人在意,朱桓正了一正袍子,径直出了下宫正殿。

  府中随行听遣的老执事陈安,就候在下宫正殿院门外,他于院门口一现身,陈安立时迎来。

  朱桓急走急问,声音颇低:“那老货呢,可已找到?”

  陈安躬身相随,亦小声:“老家叔今日一听汉中王来了,躲去了影堂后面一间罩房。还是礼部官员急着找他商议明日祭仪,这才派人四下将老家叔找出。”

  朱桓止步,阖目须臾,低骂:“道他就爱香药美人,偏与罗贞祥做下这天大的祸事。事既至此,不赶紧想法子,却为鼠辈做态,他是老糊涂了!”

  “主君小声!”陈安慌神四顾,两道花白的疏眉皱成一团。

  朱桓望天一叹,恨恨低声:“我这厢有人紧盯,祭仪也还有几日,回不了京。叫老货赶紧写信送去京中,让杜枕山替他将屁股擦干净了。”

  陈安谨慎道:“官员身边随行家仆不多,陡然离开一个,极易为人察觉。若老家叔遣仆送信,恐……”

  朱桓定声打断:“死便死他一人,万莫将晋王连累!”

  朱桓的身影消失在下宫广院内不久,两位枢密使被一个内谒者监领着匆匆进院,径直进了皇帝的寑宫。

  乾元皇帝李明宇,背倚榻背,憔悴着脸色,看着跪伏榻前的两个密使。

  副使师无相拱手禀道:“听大王说,因伤寒高热,诸亲卫轮换着将大王绑在背上,带着大王骑驰入益州城求医。抵近益州时晚,亲卫向守城军出示帅印鱼符进城。因此行踪败露,惊动了罗贞祥。”

  “若只罗贞祥一人,只怕没那么大的胆子。臣听说大王遇刺前后,宗正卿朱继礼,正巧在益州为晋王选妃,”正使萧无念接口,又小心翼翼推测,“是以,臣二人想,追杀大王的决定,会否为那二人合谋?”

  皇帝阖目悠久。

  借缉匪之名,行谋刺之举,症结就在那个乌蒙马匪身上。

  乌蒙马匪木诺舟,久年流窜景国和乌蒙边境,初始劫掠西征大军的粮饷辎重,被汉中王带人伏击过一回元气大伤,无力再劫粮草,转而入蜀骚扰。

  益州蜀锦华丽精美,名扬海外及西域诸国,重金难求。上月,他命锦院织造了一批蜀锦,用来奖赏班师大军,却被木诺舟秘密劫走。

  撮尔小贼,手下匪卒为乌合之众,数量更是不多,何来那么灵的眼耳,何来那么大的能耐?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思及,皇帝启目望向萧无念,虚弱哑声:“师无相,你明日一早带一干密使入蜀,将益州刺史罗贞祥、锦院使董良卓密捕入京,不得惊动他人。”

  师无相眉眼一凛,应声:“喏!”

  皇帝若思若忆又道:“那个木诺舟行踪不定,若能一并抓了,最好不过。”

  师无相眼帘一垂,又抬睫拱手:“若能探知木诺舟下落,臣定将其一并抓回。”

  皇帝颔首,望向萧无念:“朕派你入蜀,可有误了,你和手下追踪江南富商们行踪?”

  萧无念眼皮一抖,弱声回禀:“臣虽入蜀,手下们却未停跟踪。江南富商陆续有上百人已抵长安。明面上与晋王尚无往来,暗地里……却不好说!”

  皇帝睨向萧无念,怒声:“明面上的事还需你查?明日一早你就回京。朕倒要看看,朱桓又想玩什么花样!”

  萧无念瑟缩叩首:“喏!”

  “还有一件事,”皇帝喘了两喘,眼眸两凝,“你派人,将玉辰观观主长宁大长公主,和那些老妃请离,送她们去洛阳上清宫修行,并将观中养老的宫女一并赠金发放归乡,再将玉辰观……给朕封了!”

  玉辰观位于宫城之内,观中皆为女冠。有前朝先帝的妃嫔,老妃旧嫔身边的近侍婢女,还有终身未嫁、在玉辰观束发修行的长宁大长公主-李惠宁。

  当年宫变,李惠宁因是女冠,又是他的亲姑姑,素来不掺和朝政俗务,逃过一劫。

  阿依莫和亲进宫后,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不罢休,还以死相逼,要远离他,强要去玉辰观修行。

  念着时局难艰,他允了她,还允她将牙牙学语的李槿年一并带去,大长公主将她和李槿年视如己出。

  是以,当李槿年口口声声,向他质疑阿依莫死因时,他便想到了那个亲姑姑,李惠宁。

  眼下时局一触即发,纵不能确定否是李惠宁向李槿年传递了什么消息,纵李惠宁年岁高迈、难舍观院,他也留她不得!

  二使领命去后,冯喜赶紧将微温的汤药端来,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喂皇帝服下,又端来蔗汁为皇帝净口。

  仅啜了一口蔗汁,皇帝便将汤碗推开,微喘着问:“尚书令和他那帮同僚,可有异动?”

  冯喜接过碗放下,又双手呈上丝帕,应道:“其他人尚无异动,倒是朱正卿不甚对劲。”

  皇帝接过丝帕,轻拭嘴角,“说来听听。”

  “晌午时分,奴听礼部官员抱怨,说今日祭仪才过一半,也便是大王现身之后,朱正卿不见了影踪。入夜,礼部官员才在影堂后的罩房内找到他,却似受了大惊吓一般,走道时双腿发软,还是礼部官员将他架了出来。”

  宗正寺卿朱继礼,是尚书令朱桓和朱贵妃的亲叔叔,亦是晋王的亲叔公,还是上月入蜀的择选使。

  “未做亏心事,不怕鬼登门,他是这撞‘鬼’了。”皇帝冷笑了两声,拭嘴的手停下,又转问,“田溪亭可已去了大王处?”

  “怎没将他吓死?”冯喜明白皇帝意指,眉眼怒了一怒,又应忙,“老令公已去良久。”

  皇帝将帕子递还给冯喜,疲惫倚榻,阖目缓声:“你替朕去看看……他最好能听劝!”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书名,原书名《秦王殿下他软饭硬吃》。

  第31章 竟成妄念

  戌时中, 月上中空,彻照陵山山凹夹平处。

  下宫正殿之后,偏阁屋内漆黑一片,十来个宫侍手中挑着宫灯围在阁门外, 束手无措。

  田溪亭被两个小内监扶着缓缓走近, 一小宫侍见来了救兵, 挑着灯小跑着上来迎接,小声向田溪亭求救。

  “老令公救命!大王不吃不喝一整日,染了血的袍子不让人换,还不准人进去侍奉, 若是昏死在屋子里,奴们的性命不保。可若强行进去,大王也会砍了奴们的脑袋。”

  田溪亭一望那黑漆漆的阁屋, 收回目光问:“卢奉御他们何在?”

  “卢奉御他们被大王轰了出来, 正在东厢院里用膳, 就等着老令公劝顺大王, 连夜给大王施治。”小宫侍向田溪亭躬身回禀。

  田溪亭左右两望搀扶自己的小内监, 又冲阁门外的宫侍们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去院门口等着去, 莫让闲杂人进来。”

  宫侍们如释重负, 立即撤出,同两个小内监遥遥站去了院门处。

  田溪亭颤巍巍抵近偏阁朱漆大门前, 抬手两抖袖子, 将双手搭上门扇。

  门未从里面栓阖,一推就开,“吱呀”一声门响, 才提袍跨入一只脚,就听屋内传出沉声喝斥:“滚!”

  田溪亭咳咳嗽嗽地拱手:“咳咳,大王,臣田溪亭,前来拜见。”

  屋内悄无声息,不拒不请。

  田溪亭停了须臾,白眉一挑,背着手颤巍巍直入阁中。

  过堂未掌灯,借着大开的阁门,田溪亭借着月光走到内屋门外,屋内人再次沉声:“别进来,莫惹我心烦。”

  “五年未见大王,老臣心里牵挂得紧,既然大王不愿见老臣,那老臣就似往常那般,在屋外头陪大王坐坐。”

  田溪亭摸着黑,手撑着门外的八仙桌艰难坐下,并未急着开口。

  若拉风箱般喘咳了一气,田溪亭方才又开了口,语气不急不徐。

  “大王十一岁时,老臣花甲之年还是个小小的‘翰林学士承旨’,一朝有幸成了大王的书文老师,却屡受大王威胁。若是老臣不批大王课业过关,致大王去不了玉辰观,大王就会放言要将老臣打死。老臣惜命,只能回回放大王过关。”

  “可惜啊,圣上责备老臣对大王太过纵容,两年后就被圣上调离,做了这‘中书令’一职至今。说起来,大王算得是老臣的贵人啊!”

  “圣上纵容故太子,宠溺晋王,老臣颇有微辞……可今时再看,大王五年平汉中匪患,五年下西蕃全境,得亏圣上经年苛待,方使大王兼备这开疆定鼎之能,文治经纬之才,诸皇子无人能及!”

  屋内,传出李槿年数声冷笑。

  田溪亭置若未闻,又徐道:“圣上曾找过老臣诉苦,说大王之所以出征西蕃,是想在西蕃立功,将德妃带回乌蒙。今日又听人说,大王要带走德妃仙骨,老臣便笑了许久!

  “咳咳,老臣笑大王愚痴!”

  “老臣若有大王这身本事,便德妃非是皇后,也能教德妃坐上尊贵的皇太后之位,更莫说将德妃陵寑重开,那是想将德妃仙骨迁葬到何处,便能迁葬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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