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浩如烟海的书文里,抽调只言片语,逼他写策论,或叫他默写某书片段。
那些行为曾逼得他,或在夜里望天捶地痛嚎,或急得打肿了自己的脸,或在皇帝面前叩求至额首溅血,只求皇帝放过……
每每见他如此,皇帝从不心疼,反对他极尽讽刺羞辱之能。
十岁起,除了在早朝为皇帝值卫于陛阶下,他还得每隔两日,就要去皇帝寝宫外面,值宿一回……
别的皇子不满十岁就出阁立府,他却在皇帝身边煎熬到直至十五,才被封了个二字郡王。
还是景朝有史以来,除了吴山王以外,唯二被撵赴封地的皇子。
皇帝勒令,若他剿灭汉中匪患,便容他去玉辰观陪伴阿母三月。为了那三个月的母子相伴,他在汉中拼杀五年,将汉中所有山头匪贼尽灭……
他从未视眼前这人为父亲,那些年更恨得夜夜咬碎牙关。若非阿母被皇帝拿捏在手,他早就一刀捅死这个昏君。
可为何眼下,他却下不了手?
李明宇微挑一道眼帘,见他满脸满眼都是痛苦的挣扎,又立时阖上,疲惫哑声:“朕这些年囊中羞涩,却也搜刮了私库凑了钱,给你建了一处宅子,想着待你班师回朝,能有个落脚之地。”
“算了,不说也罢!等死的心情可不好受,还是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动手吧!”
“大王不可!放下,放下,再不放下,奴就要喊人了……”
冯喜目眦欲裂,方才汉中王暴怒之下那一掌震得他五内俱伤,站不起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挪。
“当”一声,长刀坠地,李槿年双手揪紧皇帝的领子,脸上泪水横流:“杀你脏了我的手!说,究竟是谁害我阿母?”
李槿年手中刀落了,皇帝一直吊着的心也松了,可一直强压在胸口的翻涌之气却立时冲喉。
“朕说了,你娘是病死的,不是……”
几忍不住,皇帝一口热血疾喷而出,眼前一黑,膝头一软,身子猝然前倾。
滚烫的血喷了满脸,喷懵了李槿年,一口气尚未吊回,就见皇帝的身子朝他倾来。
他怆然一把搂住。
第30章 天大祸事
德妃灵柩葬入陵山后, 礼部、宗正寺等部官员,率诸官连日举行祭仪,循三九之数,祭仪为九日。
今为第七日。
护葬及安葬事宜等一众官员, 尚未离园回京, 陵内处处是人。
是以, 本当远在西蕃的汉中王陡然现身,拖刀闯禁的事,须臾传开。
往昔官员们袍色姹紫嫣红、浅绿深绿,眼下外袍尽罩白素纱衣, 或站或坐在过堂殿中,齐齐望着寝殿的门,静候圣上病情。
这一等, 就等到天色入暮。
尚书令朱桓年逾四旬, 为百官之首, 亦是此次德妃丧葬的主理官。正坐在诸官身后靠墙的圈椅上, 手端一盏凉茶, 蹙着眉头, 久未啜饮。
与朱桓隔几而坐的, 是年逾七旬的中书令田溪亭, 乌帽素服, 须眉皆白,手上亦端着一盏茶轻吹慢啜。
放盏之际, 田溪亭一双精光四溢的眼招子, 飞快往朱桓一觑。
江南朱家无论男女,皆甚秀美。朱桓如是,其妹朱贵妃如是, 亲外甥晋王李玉烛亦是玉貌朱颜。唯宗正寺卿朱继礼例外。
朱桓头戴一顶无修无饰的黑纱幞头,宽袖素绡公服遮住了内里的紫袍金带,显得肌肤愈白。
只朱桓此刻脸色白过了头,两片薄唇也好似啃了一嘴石灰粉,毫无血色。
田溪亭收回目光,握拳抵唇:“咳——”
过殿堂内十分安静,这一声长咳在田溪亭喉咙里雷鸣般翻滚,惊得朱桓手中茶盏“咯啦啦”几抖,溢茶水满手。
“哈……呸!”
田溪亭就着宫侍递来的痰盂,倾身将那口陈年老痰吐出,侧眸一看朱桓茶水长流的手,从袖笼里掏出张帕子,起身伸手要给朱桓擦拭。
“哟,老朽这口浊痰,可是吓着朱令公了?”
朱桓将手中茶盏放回几上,桃花眼一敛,敛尽眼中浮出来的恼怒与嫌弃,自掏帕子擦拭,淡道:“无碍!”
田溪亭将帕子揣入怀里,颤巍巍坐下,咳咳嗽嗽地倾身相问:“咳咳咳,朱令公是怕汉中王,还是怕陛下?”
朱桓拭水的手一顿,眉睫未抬,平静道:“田令公话说差了,我忧汉中王伤情,亦忧陛下龙体,怎能说这‘怕’之一字?”
田溪亭哆嗦着手提起几上玉壶,要给朱桓斟茶,嗓音似拉风箱:“这几日,老朽随同僚们又是祭拜又是哭临,累得话都说不利索啦,咳咳咳,朱令公见谅则个!”
朱桓眼中的厌嫌又现,正欲开口,尚药局奉御卢文骥,领着一众医官从开启的殿门内涌出。
陪同出来的,还有皇帝身边的几位近待,皇帝宠信的内常侍冯喜在列。
朱桓立时提袍起身,急走几步冲到医官们面前,向卢文骥问话。
“卢奉御,陛下龙体如何?”
“回令公,陛下龙体已安。”
“为何咯血,可是被大王伤到?”
“令公安心。陛下只是一时急怒攻心,以至血不归经,气顺就好。”
二人说话间,诸官员尽皆围了上来,闻听圣上并无大碍,脸色皆缓。又闻陛下为急怒攻心,纷纷摇头,嗟叹声响成一片。
圣上与汉中王父子二人,嫌隙早生,多年来为百官亲证。
十岁起,汉中王白日在朝堂上为圣上执戟戒卫,夜里在宫门外为圣上值宿警备,早便与朝中百官日日相见。
虽身子早发,毕竟还是孩子。
汉中王曾当着诸臣的面,在朝堂上抱着金戟瞌睡得东倒西歪,好几回栽倒在白玉殿堂,摔得鼻血溅流。
怜者少,见之,目露神伤。
乌蒙公主孕子远嫁,身边无亲无友,无依无仗,以至皇长子李槿年倍受嫌厌欺侮,可怜经年。
恶者多,见之,哄堂大笑。
乌蒙公主早年乃是上马能冲,下马能战的女丈夫,性子凶戾泼悍。
曾数度与皇后、贵妃,及宫中妃嫔当众撕打,被圣人送去玉辰宫后脾性不改,数度刺伤前去探望的皇帝。
皇长子李槿年子承母性,课堂上与太子相搏相斗,殴打其他皇子和国亲更为常态,众兄弟对他畏如蛇蝎。
年岁渐长,李槿年还常与皇帝当众相争,口不择言。
母子二人行为粗鄙鲁莽,且经年不受教化,大别于景国人。
若非圣上前忌丈人乌蒙王阿依那古,后惮乌蒙新王阿依鲁,也便是德妃胞弟、李槿年的亲舅公,只怕母子二人早就被圣上处死。
“朱令公,圣上已无大碍,倒是汉中王伤势严重。卢奉御还待给汉中王疗伤,万莫让卢奉御在此延留。”
朱桓还想再问,冯喜上来,笑着向朱桓拱手相劝。
朱桓眼皮一跳,向卢文骥颔首,卢文骥率诸官揖辞而去。
冯喜向四面作揖,笑盈盈道:“陛下已醒,龙体已安,令下走宣旨:连日殡仪使诸君受累,明日还有祭仪要举,诸君回去歇下吧!”
吩嘱一迄,冯喜候在原地,目送官员们鱼贯而出。
朱桓一只脚转了个面向,终扭正回来,举步走到冯喜面前,一派忧国忧民之慨。
“汉中王现身这千万里之外的梁陵,只怕西蕃事务、及一应军中事务乱了套。虽此际烦扰圣上不妥,还是烦请冯内监向圣上通禀,就说老臣待召。”
冯喜笑眯眯向朱桓颔首,却劝:“朱令公心忧国务,圣上当能体谅。只是圣上眼下气弱懒言,还议不得国事。令公且先回去歇着,待圣上稍好,下走立时向圣上请示。”
朱桓脸色凝了两凝,退而求其次:“若是方便,我欲去一探汉中王……”
冯喜赶忙摇头打断,夸张着语气道:“大王回京道上遇害,带着箭伤星夜急驰,入陵时袍身尽被血污,身子已为强弩之末,卢奉御正是去为大王疗治……还望令公耐心等候。”
坐在一旁的田溪亭颤巍巍起身,忿忿然嘟哝:“何来遭瘟的畜牲,竟敢伤了大王,也不知他有几颗脑袋可砍?”
声音不高,却尽入朱桓耳,听得他眉头一拧,转身步出。跨过半腿高的门槛之际,听身后的冯喜小声:“老令公留步!”
回头一觑,见冯喜正掩唇向田溪亭咬耳。
“大王在后殿不沐浴更衣,也不吃喝,还不许人进去掌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坐着……”
“唔?”田溪亭浑浊的老眼,朝冯喜一张,“这般怎成?”
冯喜朝田溪亭揪心颔首,又陪笑着小声:“陛下想请老令公劝劝大王,顺便将朝廷这些年的情形,向大王倒一倒。老令公曾教过大王两年书文,大王不曾冲老令公发过难,老令公也甚为回护大王,必能听得进老令公的话……”
见二人贼眉鼠眼咬耳不停,目光还两两往殿门处虚瞟,似在觑他,朱桓提脚的力道一虚,被门槛一绊,一个踉跄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