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后,他冲这一大一小柔求:“你们陪我回东宅一趟吧,我这身衣裳,十多日未换了。”
他什么都留不住。
这身沾着玉衡呕物、玉衡汗水、玉衡眼泪的衣裳,便也不留了!
云洵与靖朝一个对眼,靖朝哽咽着先开口:“爹爹自己去,我得回去看着承明。”
云洵忙也道:“玉衡和珍儿的纸钱烧光了,明日还得到坟头来,要去备买一些纸钱,我也不陪你了。”
他笑着频频点头,嘴上却不忿:“好好好,算你们心狠!那就让我……做个孤家寡人算了。”
便撇下两个“绝情种”,被陈秋白扶去坐上坟头不远处的软辇,他们抬着他出了墓园,上了去东宅的马车。
抵府后,陈秋白他们扶着他下了马车,待要抬软辇抬他,他挥了挥手:“没那么严重,就这么几步路,扶我走进去就是。”
府门外,多了好些眼生的府丁,许是云洵或朝儿新聘来的。陈秋白同个红月卫,一左一右扶着他进了院子。
晏叔和沈妈妈皆在前院忙活,见他回来,慌张朝后院的垂花门一觑,虚张声势地高声:“主君回来了,主君回来啦——”
他失笑将手一压:“大呼小叫什么?东宅就你二人当家,还同谁嚷嚷?有劳晏叔给我备水,我要沐浴。沈妈妈去替我找套衣裳,要素色的。”
“哦哦!”
“噢噢!”
老夫妻二人眨巴着眼应声,各分东西忙去。
陈秋白扶着他走近后院,身子才挪进后院的垂花门,他却望着庭院再不走了,嘴角浮着失落笑意,还连连摇头。
“这些日子,我总是日夜出现幻觉,看到了父母妹子,看到了云卿和岳父,还看珍儿和玉衡。眼下,竟连不当念的人……也看到了。”
院中,那株金桂又黄了,逸香满院。
树下的石桌后面,坐着个素白的身影,头上乌黑的单螺髻鬓边,簪着一朵白花。
她坐在树下,手上频频印着纸钱。脚边搁着五个硕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拿铜币印过的纸钱。
他便看痴了眉眼,便不察陈秋白他们是何时收的手,何时遁的形。
更不察,他是如何走近了金桂,如何捉住了那只,频按铜钱印纸的手,又大力一扯。
“走都走了,你又何必……总往我脑子里钻?你要……缠我到几时?你我究竟有什么仇……是什么怨?”
被他陡然捉手惊得眼帘一颤,被他重重一扯又惊得身子一抖,再闻这含怨带恨的问话,楚昭宁冲他抬起了泪眼。
她听到了沈妈妈和晏叔的通气声,他们是喊给她听。可她已经避了十日,不打算再躲。
“休妻书也无一封,就让朝儿带了个话,你凭什么就让我走?”
他眼眸一敛再敛,抵近看她,又察掌中玉手温软娇嫩,才似被火烫一般蓦地抽手,忘形支撑的腿也软了,“通”地一声萎倒在地。
“啊,”楚昭宁大惊,提裙跪地,伸手抱他,“玉台!”
痛从膝头、自心上双双袭来,他将她肩头重重一推,手指院门怒吼:“滚——”
第212章 恨意难消
楚昭宁撑回身子, 深吸一口气后怒目冲他伸手:“既然要我滚,那就写休书来,我往后才能与秦王名正言顺。”
东方玉台移手指她,手指颤抖, 胸口剧烈起伏。
他与她的婚事, 早就被乾元皇帝一纸圣旨废除, 还广而宣之……他给她写个什么休书?
话到嘴边,却见她一副笃定的无赖相,他气得连连点头:“好、好,我写给你就是!”
他撑身欲起, 被李槿年用马槊敲碎的膝盖骨,却才养好一半,稍稍使力便疼。
却也不肯叫陈秋白, 站不起身, 他索性用双肘为足, 朝西厢爬去。
楚昭宁站起身, 红汪汪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却也不去扶他, 也不叫人, 任他一路爬进西厢房。
坐回石几, 她手上印着纸钱, 眼里流着泪。
沈妈妈偷摸摸进院,走到她身边悄声问:“夫人, 如何?”
她抹了一把眼泪, 也悄声:“犯了牛脾气而已,我应付得了。你叫人将这几筐纸钱搬去装上马车,我稍后送去西宅。”
沈妈妈带人将纸钱搬走后, 西厢房里也响起了他的暴吼声:“楚昭宁进来,来拿你要的休妻书!”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裙,去了西厢房。
见她进来,他坐在书桌后面,将墨迹尚鲜的“休妻书”,朝书案前一抛。
“拿上就给我滚!”
她走近书案一个蹲身,将飘脚边的纸笺拿起,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冲他抬眸一笑。
“当初许我婚书之人、娶我之人为枕杜山,你这落款却是东方玉台,这份休书算不得数。”
他眉眼一愕,怒喘须臾,蓦地拿笔蘸墨,铺纸压角,复又奋笔疾书。
将休书一气呵成后,他扬手虚递,怒道:“拿去!”
楚昭宁前踱一步,接过一览,又连连摇头:“与我大婚的人,是你东方玉台,你这落款却是杜枕山。这休书作不得数,我不认……”
“砰”地一声,盛有墨汁的砚台被东方玉台恨手砸下,将她耍无赖的话头打断。
白玉砚台在她脚下碎成了两半,墨汁将她绯红的裙摆溅污。
他气急败坏扶案起身,一手掌案台,一手颤抖指她。
“耍我是吧,好耍吗?这休书,你要与不要都给我滚——”
她被吼得身子一抖,遂又被吼红了眼睛,却强撑着脸面,将休书朝书案上一抛,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写不出合我心意的休书,我死也不走!”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怒极将笔朝她背后砸去,又抱起叠放案头的宣纸,朝她背后抛去。
满屋白纸纷飞中,她快步踱了出去,同沈妈妈说了一声,径直出府,登上去西宅的马车。
她得躲出去避避。
马车前呼后拥着上百人,尽是姑苏太守派来的随护。打从女儿被贼匪劫持,东西两宅人出入,就一直由太守派来的人保护。
姑苏太守没能替大周元帅找回女儿,委实害怕元帅的家眷,再在他的地盘出事。
她一手撑腮,一手挑帘,任街上行色匆匆的百姓往她眼里闯,任他们赶走她满脑子纷乱的杂念。
十月中了,长街两侧金桂尽绽。
有风来,拂来如云浓香,催落花粒如雨。
有花粒飞来,落到她脸上,却被泪水粘住、留下,她便拿手背将粘住花粒的泪痕擦了。
为玉衡操持丧事这十日,东方玉台清醒的日子,不过一半。
他倒是不哭,只是冲着空气絮絮叨叨地说话,对着玉衡棺材柔眉柔眼地笑,不知饥渴、不肯吃喝……
守灵十日,倒有三日发作疟母病症,昏厥在灵堂里,倒地抽搐不止。
云洵和朝儿得在灵堂守灵,他昏厥沉迷时便由她守着。
她便彻夜听他,长声短声地喊人。
听他喊父母妹子、岳父和妻儿,还喊了好多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听他在迷梦里,与“云卿”温言软语,同“玉衡”碎碎念念……
他这青丝染雪,面容黄萎,半疯半痴的情形……倒叫她如何离得?
“娘子行行好、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娘子、娘子——”
忽地,街墙边,十多个花子手捧破碗朝马车冲过来,个个冲她露在车窗内的脸庞,眼巴巴地长声乞讨。
她目光朝乞丐们的脸上恍惚一落,眼珠惊然一震——竟然是萧无念他们?
待要出声呼应,姑苏太守派来的守捉使见了,先她一步勒马,冲跑来的乞丐们暴吼:“不得靠近,退下,退下——”
吼罢,守捉使又拔刀出鞘,翻身下马带兵将乞丐阻下,拿刀柄大力敲打还欲冲近马车的乞丐,命乞丐们抱头蹲下。
她慌冲守捉使急吼:“住手,勿得伤人。”随之起身下了马车。
守捉使见她下来,急道:“夫人为何下来?”
她笑道:“我手里有点碎银子,就拿给他们花罢。”
守捉使不肯放她过去,“夫人给我便是,我给他们拿去。”
她却不肯:“我自己行善,自当自己施去。再说你们上百人,还能怕这十多个花子?”
见她意决,守捉使只能放她过去。
守捉郎们散开,将围在圈内的乞丐们露出来。
她走抵“乞丐”,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递到个细眉细眼的白脸乞丐面前,柔声道:“江南兵荒马乱,你等何必在此乞讨,当向北境去。”
萧无念双手抱头蹲地,未接碎银,冲她抬起眼帘细声细气道:“我家主君遗失雏燕和燕娘各一,留我等在此寻找。雏燕倒是送走了,不知燕娘何时方便归巢?”
他们被秦王留在姑苏,一直伺机救出、并带回王妃母女。哪知多日不见王妃出府,更不见有人抱王女出去。
他们将劫持地点和逃离方案都拟好了,等了十多日,才见风尘仆仆王妃的回到姑苏城,却久不见王妃带王女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