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84)

  一低头,见一柄入腹短刀朝上狠戾一挑,挑开他的衣袍。随之,衣破之处,血同白花花的肠子就涌了出来。

  “妈的,给老子装什么硬骨头?”

  何砚秋骂骂咧咧将滴血的短刃抵住他的胸口,扭头冲被大王掐住的贼酋怒吼:“奸贼,赶紧给大王下跪磕头!老子先给你这胞弟破个肚,你若再不下跪磕头,老子就给他开膛了——”

  东方玉台侧身萎坐,颈子被李槿年掐着,不能回顾。

  闻话,他眼眸失魂一散,强行扭头一看,痛心疾首悲吼:“玉衡——”

  何砚秋这一刀下得颇快,李槿年始料未及,却颇合心意,扭正东方玉台的脸,冲他眉开眼笑道:“乖,磕头!否则,你这弟弟就不止是破肚,还会在你眼皮子底下开膛……”

  东方玉台眼中噙泪,冲他恨着眼眸,抖着嘴唇痛吼:“我、我跪,我磕——”

  李槿年怡然松手,站起身,悠垂双眸。

  东方玉台改坐姿为跪,以额抵地,一遍又一回地叩首。

  李槿年嘴角险要扯到耳边,将双手背负,一遍又一回地笑斥。

  “不响,重磕——”

  “不响,再来——”

  晏长平为后背中刀,伏地陷入昏迷。

  此际,他一睁眼,就见二公子被陌刀兵扭住,腹间血和肠子混流。移目又见主君跪在秦王脚下,一遍又一遍地磕头……

  顿时,他以肘为脚朝主君爬去,厉声泣骂:“李槿年,你花着我主君送你的军饷,拿着主君送你的名单,送你的行军路线,你却不做人事,你不是人,不是人……”

  何砚秋上前一步,一脚踩住爬行的晏长平,举起短刃就要朝下捅。

  李槿年惊愕一愣,回头暴声:“住手!”

  又失魂落魄“通”地一声跪下,双手揪紧东方玉台的衣领,逼近他慌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东方玉台已流血满面,却将嘴唇一勾,仰面冲着他,笑得万分轻佻。

  “失望了?你这所谓的三输一胜,尽在我运筹帷幄之中。李槿年,你这个战神啊,不过是虚有其表……”

  -

  “楚夫人,封城一月,姑苏每户人家都搜过了,委实……”

  姑苏太守派来的守城军校尉,拱手于楚昭宁面前,面带愧色。

  “委实寻不着半丝……令爱踪迹,您看?”

  楚昭宁眼圈顿时一红,蓦地转身背对校尉,咬着牙噙着泪恨声:“我女为元帅心头肉,你们若怕惹恼他,地上寻不着,那就掘地三尺!”

  校尉无奈一默,礼揖后带人离开东宅。

  她当庭站着,捂脸哭了许久。

  一月前,她抱着女儿同沈妈乘马车,去西宅打理账目。半道路过点心铺子,她让晏叔停车,打算买几品点心带去,却遇上太守夫人车驾。

  东方玉台走后不久,太守夫人就带着厚礼登门,向她好顿道谢,谢的却是东方玉台。

  东方玉台替姑苏太守牵线,让姑苏城无伤无亡地向大周帝纳了降,保下了全城百姓,百姓生活才得以如往常平静。

  是以,也来买糕点的太守夫人认得她,邀她同乘。

  拂不得太守夫人面子,她便让沈妈妈抱着女儿,由晏叔驾车先去西宅,她则与太守夫人同乘。

  一路,她由着太守夫人,从她口中打探大周帝的动静,打探大周帝往后的打算。

  将她送到西宅时,沈妈妈却在西宅门外,同晏叔和一帮府丁号啕大哭。

  她吓了一跳,下车追问。

  沈妈妈几欲昏厥,向她又跪又哭,说马车快抵西宅时被人劫了,连声说对不住她,要一死谢罪。

  那帮悍匪好似早就伏在巷内,冷不丁冲出来,未等随行府丁反应,就将随行的十来个府丁砸晕。

  他们不劫金、不劫银,只将二娘子从沈妈妈怀里抢走。

  因有太守夫人随行,她来不及哭上一声,当即求太守夫人封城救女。

  谁料一月过去,女儿却若飞羽鸿毛一般,在姑苏城消失得无影无踪。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一天天惊恐,想遍了所有可能对她、对玉台行凶的人,就差跑到扬州去质问李明义。

  万般无奈,她阖目仰面,心如死灰地哽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嫂嫂,嫂嫂,我哥来信了……”

  晏云洵大呼小叫冲进院子,手上举着一张信笺,四顾后看到她,顿时跑来。

  她才将信笺拿去,晏云洵就“通”地一跪,垂着胳膊,仰面冲天泣嚎。

  “玉衡快死了,他要死了,他被李槿年捅断了肠子,姐夫让我先将坟地掘好。嫂嫂,我的心好疼、好疼啊,啊啊啊——”

  信尚未看,她将泪眼朝他惊愕一垂,抖着嘴唇问:“你说什么?李槿年他,玉衡他……”

  -

  “玉衡,你再撑撑,求你再撑撑……”

  抵近姑苏城时,东方玉台回师的马队飞驰,前呼后拥的马蹄声,轰隆隆有若滚天惊雷。

  马车内,玉衡的头被他抱在怀里,苍白无华的嘴唇轻微翕动:“哥……我看到了珍儿,她就站在西宅的玉兰树下……她冲我招手呢。可是……可是姑苏城到了?”

  “快了,就快了!姑苏城里的郎中医术精湛,定能救你!求你再撑撑,哪怕只撑一日……”

  “我都听到了,军医说,肠子半数被挑断,秽毒内溢,毒入脏腑,救不了啦!”

  玉衡眼眸空洞洞四移,好似复返用刑的那夜,由他亲自下令,命红月卫将方公子竹签穿甲,刀挑脚筋,铁索穿肩,烙铁烫身……

  方公子痛到磨碎了牙,嚼断了舌,咬烂了唇,却一字不吐。

  李玉烛派去的人见势,索性拿刀挑了方公子的肚子,剖了方公子的胸膛。

  后来,他给那伙人做外应,亲眼目睹他们,将方公子弃尸京兆府前,作那狐假虎威之举……

  “我走以后,你们不要哭,余生都不要难过!比起方公子,我算是……死得很松快了。”

  “玉衡……”东方玉台抱着他的脸,与他紧紧抵额,却好抵着一团即将“融化”的冰,咬着牙关抑着悲声,“你不能走,你不能弃下承明,不能弃下我。”

  玉衡勉力抬起手将他揽住,哑声涩求:“哥,把……把承明送给……送给我岳父吧!他老来孤、孤苦,若有孙儿承欢膝下,我和珍儿在地下,心里也能好过……好过一些!”

  他双手捧紧玉衡的脸,冲着玉衡眼白半蒙的眼睛,咬牙泣吼:“不好,我不送!你亲自送去,你……”

  揽在他背后的那只手热若火钳,倏地垂下后,他后背只余空落落的寒凉,他惊慌拍打玉衡枯血败色的脸。

  “玉衡、玉衡,玉衡……”

  “玉衡——”

  这可是十月天时,江南本还暖和,穿帘的风为何却这么冷?冷到任他重搂紧箍,也暖不回玉衡渐凉的身子。

  江南冬不冷,风却催人老。

  十日前,他还抱玉衡在怀;十日后,玉衡就埋在他膝前的地里。

  半年前,他在珍儿坟头哭;半年后,他在夫妻二人坟笑。

  江南无霜雪,霜雪却染青丝。

  不过十日,他鬓边飞扬的青丝已经半白。

  面前火盆内,纸钱火焰熊熊升腾,他脸上笑容温柔,语气呢哝。

  “陪哥做花子的时候,哥时常将你饿哭。就哄你骗你,说,玉衡乖了,再忍忍,哥有本事发大财,往后定让你不饿……”

  “现在你去陪珍儿,哥也要让你当个富家鬼!这些钱,你拿去买田置地,万莫花去吃花酒、逛青楼;莫惹珍儿生气,也记得代哥哥向你的妻兄陪罪……”

  靖朝往他手中递着纸钱,哭着问:“爹爹……真有地府,真有判官吗?”

  他笃定柔声:“有,真有!”

  “那为何,明明没有做错,老天爷却不放过我们?”

  “有,有错,但全是爹爹的错!爹爹每一步都走岔了路,老天爷看不下去,要叫我多尝几回生离死别的滋味……罚我呢!”

  晏云洵哭得鼻尖悬涕,冲他泣驳:“错个屁!大丈夫者,为父母妻儿报仇乃天经地义,哪里有错?胸怀筹略者,凭本事逐鹿天下,又何错之有?”

  错不错的,他也分不清了,也没必要再分辨对错。

  能给的他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能放手的,他放了;不甘放的,他也放了。

  若是,还不能赎尽此身罪孽,那就请老天爷赶早——也将他收了。

  朝儿也大了,将他二叔的丧事安排得甚为稳妥,只哭不问,不向他追问锥心之事。

  云洵虽为逃难回来,性子却稳重了,为玉衡守灵七日七夜,没阖过一个整眼,出殡时为玉衡抬棺,还亲手为玉衡封坟。

  一大一小两个人,整整十日,没让他操半分心。

  烧罢今日的纸钱,他将手一伸,站在背后陈秋白他们,赶紧上来扶他。他膝盖受了伤,走不稳道,没个半年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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