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3)

  从山里出来后,宋梨花一直急急走在他前面,烂成丝绦的衣裙时不时露出她白嫩的胳膊,纤细的小腿。

  流民里不乏下流之辈,总往她身上的赤坦处紧瞅,看得他牙根直痒,拳头直捏。

  买来这套半旧衣裙回到观里,他求了后院的女冠请宋梨花出来,是送衣,亦是籍送衣之机与她搭上话。

  他紧张地捏紧了衣裙,看她今日这番冷淡情形,怕是想将他弃下了!

  院内的照壁后面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须臾就近,他揣着满肚子心思,忐忑转身望了过去。

  一看到月光下宋梨花娇纤的身影,纵她衣裙褴褛,眉眼看不分明,却也看得他心突突乱跳。

  女冠先她一步跨出院门,他赶忙向女冠躬身道谢:“多谢道长。我与我娘子交代几句就走。”

  女冠挥了挥拂尘,道了一声“小声着些,莫扰他人”,便去忙了。

  楚昭宁心头一惊,回头冲女冠招手想叫住女冠,但想着观里人多,便獠兵心怀祸水,定不敢造次,手又放下。

  她气鼓饱涨地回头,见他缓步移来,将手里捧着的衣物奉到她面前。

  “你此前那身衣裙,在山里被荒枝野蔓勾破了,露胳膊露腿的,颇为不雅。我方才在城里的故衣铺拣了套麻布衣裙给你,你明日醒后换上。”

  未待她反应过来,他又艰涩道:“这些旧物配不上你,暂且用用。到了汉中,我给你换身精致好看的穿戴。”

  楚昭宁借着月光垂眸一看,见他手中捧着一套的半旧素色麻布衣裙,上面还放着一双麻布鞋,当即就冲他恼了:“拢共就那点钱,你却尽将它们花了?”

  獠兵在剑州城里被抢时,抢回了七八十文,他都花了,往后不吃饭了?

  “饭可以不吃,你不可再被人看去!”他将衣裙往她眼前一递,口气不容置疑,“明日一早你就换上。”

  楚昭宁一把打落衣物,气哭了:“真当我是你娘子了?明日我就跟你分道扬镳,求你别再缠着我!”

  她转身就要往内门走,他急了,一把扯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里。

  楚昭宁大惊,挣扎着张口欲呼,被他眼疾手快捂住嘴,将她推得背抵住了黄泥墙,动弹不能。

  他眼眸微敛,气息微乱,紧紧盯着她惊恐的眼睛,声音喑哑:“我不想与你分开!”

  她满泛惊恐的水杏眼霍地瞪大,拼命摇头,不同意他的说辞。

  他都看懂,手却将她的嘴捂得紧紧,眼眸半哀半怨地幽声:“日间在水潭,怨你过太诱人,更怨我情难自禁吓到你,对不住了!可是你想想,若我真是‘淫贼’,何须等到今日才对你……”

  “宋梨花,我喜欢你,第一回见你就喜欢了!”

  “欠你太多,金银哪能偿还得清?回京接到我娘,我去琅琊王府将你要来,将你一起带去乌蒙,余生锦衣玉食地宠着你,只娶你一个。”

  楚昭宁气得瞪大了眼睛。

  且不论,她是不是云阳县主的婢女,敢去琅琊王府要人,他以为自己是谁?

  纵他有这本事,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他走?他好大的脸面!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若你也喜欢我,愿意了解我,我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若你不喜欢我,到了汉中,我会将欠你的钱还你,还会派人护送你去均州。”

  领悟了她眼中的思绪,他的拇指在她细嫩的脸上轻轻摩挲,似安抚,又似贪恋。

  “一想到往后再不能见你,我心里就像虫咬猫抓般难受。”

  他温柔的眸光忽又变得紧张,哑声:“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好好想上一晚,我明日一早来见你,接受你的答复!”

  “咳咳!”

  不远处,几位巡观的道长借着月光,看见紫薇树下有两道重叠的身影,轻咳着提醒。

  他移目过去,又收回目光,轻轻松开她的嘴,转身将地上的衣裙和鞋子捡起来,递到她眼前。

  “你今日这么躲着我,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希望没有吓到你。拿着,回院里去吧!”

  楚昭宁一时消化不了他的话,心慌意乱地接过衣裙,转身就走。

  见她不声不响就走,头也不回,他一直强装的镇定再装不住,慌着语气追去一句:“宋梨花,我除了掐昏过你一回,真没忍心叫你受过苦。你回去认认真真地将我想上一想,看看我这人,可能得你终生托付?”

  终生托付?楚昭宁心突突乱跳,走得越发快了!

  夜静人悄,他不敢再大声说话,唯站在原地目送,直到她的身影转过后院照壁,消失在月光之下。

  心无着无落地悬着,脑子里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他举步转身,转入通往前院的雕花长廊。

  廊上躺满了流民,他左避右让,还是被数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五个挎弓负剑,腰带横刀的武服男子将他拦下,借着月光将他面目看清,在他身前激动地单膝跪下。

  “果真是大王,参见大王!”

  他亦将来人看清,面色凝住,寒声:“覃原?尔等为何在此?德妃病情如何?”

  稍后,长廊之外的紫薇树下。

  五个青壮男子,齐齐在他身前跪下,悠久未敢出声。

  见五人垂头不语,他若有察觉,抵足一玄衣男子首前,压低声音暴喝:“覃原,说啊,德妃病情如何?”

  “大王一月前递信说要秘密回京,我等本在汉中郡王府耐心等候。半月前,圣上接到军中信报,说大王违命回京,京中却不见大王归去。七日前,圣上派枢密院二使入蜀寻大王下落。他们过境汉中,想着我等是大王亲卫,熟知大王,便将我等一并带上。”

  “在剑州,大王杀过一人,留下短箭三枚,我等认出为大王私器,在城中搜查一夜一日未果,推测大王应已陡步行向葭萌关。”

  “到了葭萌关,我等向葭萌关官将出示大王画像,得人说有貌似大王者落脚在青莲观,便先二使一步前来确认,幸得、幸得在此处遇见大王!”

  “大王……受苦了!”

  五人交互着接口,将事情简短禀报,又见眼前的大王瘦得不成样子,衣袍褴褛,都红了眼圈。

  亲卫的回禀避重就轻,他咬牙追问:“德妃病情如何,覃原,回答我!”

  覃原抬眸望着他,喉间哽咽有声,却不敢回应。

  见覃原这等情形,他心一下子慌了,弯腰一把揪住其领子,低喝:“说,给我说!”

  “德妃半月前……身殒魂消!”覃原眼中霎时聚满泪水,哆嗦着嘴唇哀泣,“大王节哀!”

  余者皆泣,叩求“大王节哀”。

  他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身子虚晃两晃,低头追问:“你们递来三回信,回回避答德妃病因。说,德妃究竟、究竟逝于何症?”

  覃原已哽不能言,其他亲卫接话……

  “我等驻守在汉中,消息得来不便。德妃逝前五日,大长公主方派人将送信至汉中……德妃呕血下痢不止,神智不清,窒息难言,像是毒入五脏,再难回天。”

  “三日前,德妃灵柩起殡,正在去往梁山皇陵的路上,大王、大王……”

  在亲卫痛心的惊呼声里,他仰身直挺挺后倒,眼眸空洞洞望天。

  明明为月朗星稀之夜,天上却一片血红,红得像乌蒙遍开的红槿花,像阿母身上的红缎兔毛斗篷。

  那年雪下颇大,玉辰观为碎玉乱琼覆盖。大雪落了阿母满身,也覆了他满头。

  阿母由来喜红,便那日内穿素洁的道氅,依旧身披缀着兔毛边的红斗篷,艳若怒放的红梅,看着他满脸不舍。

  “阿母,若我伐西,她们再暗中害你,我鞭长莫及。”

  他娘是乌蒙公主,要他称自己为“阿母”,他由来叫得顺口。

  “年儿,若非他求诸乌蒙,你舅舅提了条件,此战非能落于你手。你不比他人差,这大好的江山,你凭何不放手一搏,不可任性。”

  他跪伏在地,推拒不能,无声流泪。

  转道,他求见天子。

  在天子宴待乌蒙来使的鳞德殿外,他候了许久,直到被天子召见。

  偎坐于暖榻,置身于安息香,天子以手支额,阖目养神了多久,他就深跪伏首等了多久。

  一炉香烧尽,他跪得膝骨生裂,头昏目眩,天子饮罢一碗进补的参茸汤,这才放碗冷笑。

  “你不稀罕做我景国的臣子王公,不稀罕做朕的儿子,朕亦不稀罕你。好,朕答应你。只要你打败西蕃,朕就准你带德妃离开景国,来去自由。”

  他一直提着的心轰然落地。

  翌年冰雪一化,他提刀跨马,出征西蕃。

  只他未料,战事一年,他推进西蕃之境,大败蕃将,请求班师一一天子却说功勋不够赐他恩典。

  他又苦战两年,半下西蕃国土,再次修书请求班师,求天子践行诺言。

  天子却说,既能拿下半境,便能全境皆拿,此即班师,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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