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27)

  见他眼中尽是压不住的惊骇,额间细毛汗在水光映照下泛着无措的银光,裴青芙伸出纤手,轻轻握住了他扇衣的手。

  “郎君莫怕,没了朱家做靠山,你不还有吴山王,还有我……”

  他扇风的手一停,抬起眼帘,睨向这个对他图谋不轨经年的俏寡妇。

  “娘子,余已续弦娶妻。”

  “郎君大婚,闹得长安城惊天动地,郎君率商户逼宫,奴还派人助了郎君一臂之力,安能不知?”

  他目光朝这只不安份的玉手一落。

  “事后未及向娘子致谢,余生定报娘子鼎力相助之恩!只是,余那妻室随行在侧,娘子如此,教我如何……”

  裴青芙手不松,反倒仰眸踮脚,朝他将俏脸往鼻下一凑。

  “比起你的那位妻室,奴与郎君相知只早不晚,是十多年的交情。奴不求奴君报恩,更不奢望郎君风光大娶,但求偶能与郎君能春风一……”

  “主君,主君,夫人念你,托我梢信——”

  沈妈妈在千军万马之中,于河畔船工熙攘之内四寻,终得以看到自家主君身影,还未细看就嚷了起来。

  闻声,裴青芙眼中痴色便是一冷。

  “夫人是怎生,可是又孕吐了?”

  他眼眸却驰然一松,头还未回,声就应去,又向裴青芙一个欠首,去掰她紧攥不紧的手。

  “内人身边人寻来了,那婆子嘴碎,她又有孕在身,万不舍让她生气,得罪了。”

  未容他手上加力,裴青芙一咬牙,恨恨将手一甩,转身朝自家仆婢走去。

  他眉头两挑,负起了两只手。

  自家夫人嘴上骂得凶,手上打得猛,孕吐……他却是一回未见。

  眼中思绪几闪,又冲裴青芙泱泱而去的纤袅背影,拧皱了眉头,拧紧了眉梢。

  未待多思,沈妈妈就已提着裙子奔近,还将一纸薄笺举到他面前。

  “夫人今日写的纸,主君看看罢。”

  信笺未封,他只匆匆一扫眼,一行“思君入梦,寐不得安……”的字眼,就红艳生香地跳入眼来。

  脸耳便是一烫,扬手就将信笺夺过,在手头几团之后塞入袖中……依旧是一些极尽诱惑的浮词艳句罢了!

  见他看也不看就揣信入袖,沈妈妈不乐意了。

  “夫人在车上闷了十日,纵是神仙也会难受,还孕着身子,腿也肿了,只是请主君陪她走一走、说说体己话……”

  “腿肿了?”

  他错愕转身,朝自家车队大步走去。

  虽不见她孕吐,他却忘了怀孕的妇人,腿确实时常浮肿。

  走抵马车,他命长安将前厢金锁启了,人未上车,只是双手一分帷帘,朝车中探身探头。

  便见,楚昭宁坐在榻上一个扭头,一脸忐忑化作了彩云飞。

  “夫君——”

  落寞的一双杏眸,也绽亮了满天星。

  “你这是,许我下来走走了?”

  一声娇滴滴的夫君,唤得他身上寒毛直竖,冷着脸子撩下一句:“我陪你走!”

  楚昭宁兴冲冲起身,手分帷帘,探头外瞧。见其人背身而对,散着满背的疏离和冷漠。

  她嘴角一扯,冷哼一声,提裙举足往踏凳上一踩,未料双腿浮肿发软,一个前扑就倒了下去,惊起了一声呼声。

  “夫人——”

  他闻呼一个转身,便见“一树梨花”手脚慌张地压顶倒来。

  急忙双臂一伸揽“花”入怀,又顺势将她抱下马车搁落地上,转身朝人丁稍稀的河岸左侧走去。

  “不许乱走,随我走这厢。”

  耳闻命令,楚昭宁悻悻两整衣衫,撵了上去。

  晏长平立时一挥手,百余府丁在后面散开来,将主君夫妻二人包围着朝前缓移。

  楚昭宁满腹心思,走在奸贼后头。

  前头听沈妈妈说,秦淮河沿途尚能靠岸,出了长江余途全是大海,无岸可停,直至抵达扬州。

  也便是说,她与皇帝逃生的机会,只在秦淮河这条水路上。

  能不能带着皇帝逃出天生,是另外一说,而手里攥着皇帝和她性命的人,却活生生就在眼前。

  对此奸贼,她想做最后一劝。

  河风习习,阳光微煦。

  码头两侧,许多百姓摆着竹篓卖自家物产,花果吃食一字排开,安安静静等候买主。

  她一路巡目闲闲望着,直看到一筐青油油的李子,便再也走不动道。

  明明是站着的,鼻尖离脚下的竹篓也老远,偏那果味跟薰了香药一般,浓酽酽地直往鼻腔里钻。

  嘴虽未尝,舌头便知那酸甜的滋味。

  牙齿未启,口中便已生津涟连。

  东方玉台虽未回头,背后却若长眼,一个转身望来,见她脚下有若生根,眼巴巴地望着地上一只竹篓。

  他警惕折返,走抵她身畔,弯腰朝竹篓一望,原是一篓又青又硬的酸李子。

  再朝她腹上一扫,齐腰襦裙却将腰身遮得严严实实,未显出半分孕相来。

  纵他心头羞恼,千般不愿,也还是万般不悦地直起腰身,冲晏长平一勾五指。

  “长平,将这篓李子买了。”

  楚昭宁未料他冷不丁折返,还将这篓李子买了,立时笑逐颜开,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

  只是,千头万绪的话被河风吹乱,她不得不在心里理了又理。

  脑子里想着事,脚下便忘了动。

  不闻她说话,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也停了,他一个回头,见她低垂着眼帘傻站在原地,不由得恼声:“不走了?”

  她仓促抬头,立时撵了上来。

  他才一个转身,背在身后的手上,覆上来一片温软,随之又被握紧,身上便又起了一层不知何来的鸡皮。

  大抵,他是受不住这般的虚情假意,便轻斥:“撒手!”

  楚昭宁强行握住他一只手,执手与他温言:“我想好了,不跑了,余生要安安分分地,与你做一世夫妻。”

  她翻脸是云,转脸是雨,他早已领教,清冷着眼眸问:“条件是什么?”

  她面上尬尴须臾,冲他嗔笑:“看你,一家人怎么还说两家话。与其说条件,莫若说,我替你想了个荣华富贵、余生平顺的大道坦途,哪需这般千里奔逃,去赴一个未知?”

  他冲她一扬下巴:“荣华富贵、余生平顺的大道坦途?好生诱人,你且说来听听?”

  她强行紧握他那僵硬欲收的手,兴冲冲说得眉飞色舞。

  “只要夫君肯将皇帝放了,我就让皇帝带一封信回去,请秦王,不,命那条野狗对你既往不咎,命他诰告天下还东方家清白,再封你为王为侯……”

  他嘴角噙起个莫名笑意,笑得她心头生凉。

  果然,这笑脸转眼化作冷笑,还将她的手愤怒一甩,丢下她朝前大步疾行。

  “玉台,玉台……”

  她急忙撵上他,在他肩畔絮絮叨叨地求。

  “这几日我辱你打你,你不曾还手打我一下,所以我明白,你所爱所求不过我一人,只要你肯回头,我们……”

  “他李家若有心为我申冤,我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封王封侯?我自己的荣光,自己来取!”

  “皇帝也不容易!王家兵权在握,景国又倚仗王家手中的西北军户御边,何敢妄动王家?待皇帝将兵权财权两握,必定还你家……”

  “皇帝不容易?受王家陷害,我家人暴尸岭南无人收埋,我带着玉衡一路行乞才逃出生天,继尔我妻女岳父当街被王家打死,朝儿受惊,痴呆五年了……我就容易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面上一派失望和愤懑,语轻话重。

  又抵近她摇头失笑,言语尖酸。

  “所爱所求只你一人?比起景国这万里江山,你算得了什么,你又值几何?”

  楚昭宁见他言坚意决,想要破口大骂,又忌为人听见。

  便也抵近他一步,仰着眸笑着脸,也学着他,从牙缝里轻轻吐字。

  “天下不止你杜晏两府人,皇帝还要顾虑江山安危,百姓福祉。他是对不起你,可你不是在报仇,你是在谋逆!”

  “李家没本事平天下,没本事护百姓,那就让我来平天下,我来护百姓!”

  “你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你这狼子野心也必不会得逞!”

  他一个垂眸,鼻中一笑,又抬眸冲她缓声:“莫再妄想说动我,妄想带皇帝逃走。也莫再自作多情,以为我对你爱生爱死。我是个商人,在你身上付出了,那就要讨回来……仅此!”

  言罢,他拂袖转身就走。

  楚昭宁胸口急剧起伏须臾,撵上他问:“你是救过我,可我也救过你,若还认为我欠你的,那究竟要如何才能还完?”

  他目不斜视:“相夫教子,夫唱妇随……一辈子!”

  楚昭宁黔驴技穷地威胁:“那我、我就饿死在你面前,让你得不偿失,让你赔本!”

  他冷笑:“我再说一遍,江南局面有皇帝一人足矣!至于你,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饿死亦或自戕,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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