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26)

  他却一眼也不愿看她。

  移唇于耳,她耳畔微喘幽声:“以为他会来,还以为是他喊你?叫你失望了,不过一撮附近郡县的追兵罢了!”

  不是秦王?

  那……大抵是相思太重,以致耳朵听岔了。

  她眼眸失望一散,又立时一狠,喘息着回敬:“那又如何,秦王虽迟必到!”

  他胸腹轻颤地笑了,嘴角笑意深,眼中恨意重。

  “必到?就算给他半年时间,你也休想看到他!楚昭宁,我警告你,你若再敢提那个野狗,我一定会灌你喝落子汤!”

  楚昭宁剧烈起伏的胸口一停,遂又喘息着也冲他轻笑:“那就有劳你这个奸贼,现在就端落子汤来喂我!”

  与其等孩子生下来,陪她做此奸贼的手中棋,倒莫如早些离去,找个和和乐乐的好人家,换个好命的娘亲,重新再投一回胎。

  他将目光移到她脸上,见她杏眼缓缓失神,又再涌满泪雾……一霎恍惚。

  犹记大婚那夜,他与她抵肩而坐,与她说成。

  “三聘六礼俱全,刑部尚书主婚,数十朝官证婚,万千百姓闹喜,过了此夜我们就是夫妻,就不许……反悔了!”

  说好了,不反悔。

  怎生的,怎生地……就成了这般模样?

  她视己如仇寇,吐出口的狠话,他便也不肯收回。

  “好,你敢接我的落子汤,我就敢赠皇帝一壶鹤顶红。”

  “要喂我喝落子汤,”楚昭宁恍若听错,神色一滞,又冲他将远山眉讥讽一扬,“却又拿皇帝性命,逼我不喝落子汤?东方玉台,你可真有意思!”

  被挑出话中的漏子,他看她的眼神化为羞怒。

  “你若不怕,你与那条疯狗的事传扬开,进而被人猜到你腹中是谁的野种,那就尽管大声骂、大声吼,最好传到李玉烛,和这帮江南将帅的耳朵里!”

  李玉烛?

  楚昭宁心头一寒,面上讥讽一滞。

  比起这个手下频频留情的奸贼,险些杀死她的李玉烛有多阴狠,她曾深为领教。

  若被李玉烛知晓,强将她要去,拿她和孩子大作文章,而李槿年又是一根筋的性子……

  “江南的局面,有皇帝老贼足以,无需你腹中这个野种。你若管得好嘴、管得好腿,我就让他安安顺顺生下来,若再似今晚这般大呼小叫——我保教他胎死腹中!”

  终于见她眼露惊恐,闭上了嘴,他喘息着松开她的手,又撑起了身子。

  又见她软着身子一动不动,两眼失神地望着车厢顶篷,他后退两步,一个转身弯腰钻了出去。

  他一跃下车,“咚”地双脚才落地,楚昭宁一个机灵起身,抢身扑跪至前厢门,双手撩开前帘长声娇唤:“夫君,我错了嘛!”

  冲着这张羞愤未收、 惊愕回眸的脸,她又挤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脸,“原谅我嘛,夫君回来嘛!”

  “你上来,上来再轻轻地……罚奴家一回!”

  她一双杏眼同时一挤,冲他抛去一对媚态横生却不甚熟练的秋波,又举一纤指,娇羞地抚在嘴唇上。

  “再来堵一回,堵一回……奴家这张乱嚷乱骂的嘴!”

  他惊愕着眼眸,瞳孔又倏地两敛,警惕审视她这番狐媚作态。

  待体味出她话中暗示,又见府丁、长平、沈妈妈皆意味深长看他,顿时羞得脸耳齐齐涨红,尴尬轻喝:“沈妈妈上去侍奉夫人,长平上锁——”

  “锁就锁嘛,奴家甘愿身心皆被夫君封窗上锁,只予夫君一人细拆细看!只是万莫饿着陛下啊,万要好好待他,求你了——”

  他郁怒着双目看她,无可奈何后退两步,再一个转身拂袖而去。

  却闻身后,她的笑声有若银铃。

  “你家主君敢亲不敢认,这是害羞了呢!”

  “都别看了,哪家夫妻不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气我也撒了、也消了,启程了启程了,沈妈妈快上来……”

  他双手恼火一攥。

  翻脸时恶如女修罗索命,有求时立作细雨打梨花……

  他还真是小瞧了她!

  第185章 虚情假意

  楚昭宁也是小瞧了自己。

  打从那夜一见, 奸贼再未来看她一眼。

  她便日写一信,托晏长平给奸贼带去。

  只这信一写就写了九日,将与奸贼从相识到大婚的情形,全都过了一遍, 算得上是绞尽了她的脑汁。

  纸上除却浓情蜜意的回忆, 便是旁敲侧击探问皇帝情形。

  却未得他送回只言片语, 也未被准许下过来马车一回,吃喝拉撒尽在车上。

  开不了窗,不知身处何方,她只知车外光景亮了九次, 暗了九回。

  此当为第十日。

  她将今日的虚情假意写罢,取纸吹墨,笑眯眯地在手上折着, 叫停在一旁忙活的沈妈妈。

  “我心头念他得紧, 这封信……就拜托沈妈妈亲自送去吧。也帮我求求他, 就说我腿肿得厉害, 容我下车走上几步。”

  沈妈妈日夜陪她呆在车内, 也是闷得心气不畅, 自然爽快接纸, 拍窗叫晏叔开锁。

  晏叔还道老妻有事, 开锁放了沈妈妈出去。

  前厢门打开那一霎, 她急急朝外偷望。

  前方不远处,是望不到头的绵长大河, 水上有高大船楼往来, 码头上云集的船工在搬货卸货。

  她落下眉头收回眼,在心里计算。

  莫不已抵巩县洛口津?难道要走水路?

  看来她小瞧了自己,也小瞧了奸贼……好大的手笔, 竟能招来堪载六万多人马的江船!

  -

  “除了两百艘载人江船,还有一百艘战船。”

  裴青芙目望水上密集的高大江船,又将目光落向铁甲包体、炮窗遍支炮管、木雕苍龙首尾高翘的战船,红唇徐启。

  说完,睥睨的笑,也浮上其鹅腻的脸。

  与裴青芙比肩临河而立,东方玉台脸上从容,若被河风吹散。

  他一敛双目,震惊望向肩侧的玉立美人,“哦,娘子家里竟然还有战船?”

  “奴家可是个安分人儿,哪敢私造这诛九族的大货……都是吴山王的。”

  “吴山王的?”

  她侧目望向肩畔“明月”,目光在“明月”脸上轻扫,意若不甘,又似讥讽。

  “郎君是个妙人儿,见者无有不爱!朱公和太子信任郎君,吴山王对郎君也呵护备至,特命我带上这些战船,越洋渡江来接应郎君。”

  “吴山王何时造的这些战船?你……”他眼中惊疑闪烁,又强行敛起,盈盈笑问,“看来,娘子与吴山王很熟络?”

  笑问间,他一息千思。

  当年李明宇率大军逼京,皇位得手之后,将吴山王放逐于江南吴山郡,非诏不得入京。

  更令其不得私募部曲,不得擅自出入吴山郡,更莫说暗地里造下这些战船!

  与吴山王谈下这笔交易时,他更不闻,吴山王向他透露半字有关战船的事。

  眼下吴山王不仅有战船,竟还有上百艘?

  而他面前这位妖媚寡妇,自打知晓他竟是江南商行总行头,更还为朱桓和李玉烛心腹,便一直向他色诱财贿,对他有求必应,欲借他与朱家搭上线……

  可她又是何时,与吴山王勾连在一处?

  更还能得吴山王信任,得以率领吴山王这百艘战船北上?

  莫不,她是吴山王的人?

  “郎君果真是个妙人儿,一猜即中,奴家也就不瞒了。”

  裴青芙朝他美目流盼,红唇徐启。

  “奴家一直是吴山王的人,朱桓本也是吴山王的人,奈何朱家在皇帝面前一朝得势就贪财忘故,贪权忘旧……”

  河风细细,水浪汩汩,阳光暖暖,一派孟夏四月的闲散光景。

  裴青芙道出的陈年旧事,却句句有若惊雷,听得他心头骇浪滔滔。

  朱桓竟是吴山王埋在朝中暗子!

  早年,琅琊王野心勃勃,欲取李明宇而代。为抗其步步紧逼,李明宇遂向先帝起用的江南斜封官示好,并暗示朱桓献美,还大许好处。

  朱桓何其聪明,瞒着吴山王,将其妹妹朱芷送上了李明宇的龙榻,自此步步高升,满门富贵。

  飞黄腾达后,朱桓暗中抢占江南商贸,怕往事败度,还数度派人登门,威胁吴山王不得走漏口风,外道与吴山王的前尘旧事。

  吴山王自此明面上装疯卖傻,暗地里却派人打入朱桓编织的商贸网、官员网,却全都落空……

  “如此,余也就明白了吴山王为何肯与我联手,又为何要我在半道将李玉烛杀了……看来,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他两目空空,长笑感慨。

  难怪,他找到吴山王谈交易时,吴山王不仅答应他,还许他鼎力相助。

  候了这么久,布局如此深,图谋的——恐怕非只一个李明宇罢!

  孟夏四月,河风尚还清凉。

  他却热得额头冒出一层毛毛细汗,便以手轻扇外罩长衣稍取凉,冲裴青芙笑得一脸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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