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郎中一双老眼猩红盈泪,将额头在地上,叩得“咣咣”作响。
入京数载,得主君恩荫,得主君资助,他做的是扶病济民的行当。
所用药材虽不精贵,却能救时令之急症;所施之食虽无油荤,却能缓一日之饥寒。
日与市坊流民、贫苦百姓融融和乐,笑骂来去,身心俱畅。
却未料,他面前的这个东家,他曾以为的“太乙救苦天尊”,竟是今日长安浩劫的幕后主凶!
数月之前,百姓尚能家家祭坟茔,户户葬亡人……
至眼下,无人收的尸首当街摆,江南的叛军入城来,乱窜的贼兵闯门砸户抢钱粮,四逃的百姓护老佑子哭连天……
他若还忍得下心性,继续随这伪善之人奔走——天打五雷轰!
耳闻骂声,东方玉台将伤手猝然紧握,却痛得他低吟失声。
待缓过疼劲儿,他微喘着幽声:“我有愧,我……允了!”
此情此景,使得晏长平面现难过,将眼帘痛楚一阖。
“谢主君!”
刘郎中一抹眼泪起身,又是一回长揖至地,转身大步离开后院。
他没敢回头目送!
“主君!”
“无碍,让他们走吧!也好,下江南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
他笑着开释晏长平,也开释自己。
“你就替我送送他们,我去后头……同夫人说说话!”
晏长平横挪一步,躬身拦在他面前,咽头艰涩几滚,还一派欲说还休之相。
“夫人出事了?”见势,他脸上笑容凝住,举步越过晏长平,“我去看看!”
“主君!”晏长平却又一移将他拦住,未敢抬头,闪烁着眼波小声问,“敢问大婚那夜,夫人与主君……可曾圆房?”
“你今日这是怎生?还嫌我不够烦累?”他抬手将晏长平一推,大步越过晏长平,“闪开!”
“主君,”晏长平一个踉跄稳住身子,在他身后一咬牙一促声,“夫人……有孕了!”
他脚下怆然一滞,眼眸散大。
缓缓转身望向晏长平,满目错愕,面上容色一片苍白。
“你说什么?你、你……你再说一遍?”
第180章 妙哉缘字
长平未正面回应, 只是轻声:“刘郎中号脉时……发现的!”
几息重喘之后,他眼散大的眼眸,冲长平缓缓一敛,“还有谁知晓?”
长平忙应:“只我与刘郎中。”
他霍地转身:“我去看看她, 此事勿再让旁人知晓。”
长平却一路跟着他, 浮着满面紧张, 冲着他僵直的背影啰嗦。
“主君救夫人出宫,本当欢喜,夫人怎如此大气性?”
“我射杀了罗天师,被她……看到了!”
“罗天师?那个老神仙?主君为何杀他?他怎的了?”
他猛一个止步, 转身冲长平咆哮:“为何为何,你脑子进浆糊了,问这么多为何做甚?”
“夫人哭骂了一路, 到药铺也不罢休, 怕夫人道出不好的事, 我便自作主张, 将她、将她绑了手脚堵了嘴, 所以夫人才、才急晕了。”
长平骇得眉眼一跳, 见他转身就走, 虽面色瑟缩还是冲他追去了一句。
“所有人, 也包括你, 不得靠近后院,违令者杀!”
他铁青着脸大步疾行, 脚下生风带火, 直走到内院的东厢房外面,才猛地一个止步。
咬牙阖目,深浓吸了好几口气, 始才推出双手,将掩着的门轻轻推开。
这间屋子,是药铺稳婆王妈妈住的屋子,干净却也简陋。
仅一扇临院的花窗,一张榻,榻前一张圆几,再无它物。
他走抵榻前,落目榻上那床半旧碎花的青布被衾,又将目光上移,落向露在被衾之外的,这张日思夜念的脸上。
楚昭宁发髻散乱,沾汗的乱发湿漉漉贴在她的脸颊上,皱着一双如烟似雾的远山眉,口中衔着勒脸的白布条。
那布条勒入了肉里,将她如花似玉的脸勒变了形,使他看不出当初的模样。
看了须臾,他疲惫偎坐于榻沿,阖目悠许,才一个扭身,伸出双手触上布条。
布条系结被打开、被他抽走的霎那,楚昭宁身子一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望住了他沉郁和默然的脸。
以为会迎来扑天盖地的哭骂,却仅闻她缓声幽声问:“整个长安,宫里宫外,处处都在死人……你怎么不死?”
他长长的眼睫一垂,盖住两帘失神的错愕,和自嘲的失笑。
“我得留着这条命,回来救我的儿子……和我的娘子,我想要一家人整整齐齐,也必须一家人团团圆圆!”
楚昭宁近近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身影,初见如明月高悬,不可触攀;此玉颜,如春山吐秀,百花难敌;深漾的梨涡,如两泫清泉,静泌清甜。
可明月不再是明月,是吞天蚀月的魔蝠,使得整个长安城不见天日!
春山也不再是春山,是遮天蔽日的蝗妖,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清泉也半分不甜,溢满了伪善,是浮满了孤魂野鬼的地狱黄泉!
“你也配有妻有儿,你也配享团圆?你们杜晏两府一花一树、一砖一瓦皆满罪恶,没一样、无一人该活!”
他又一笑埋首,避开她如剑似刀的目光,轻声回话。
“草木砖瓦皆是死物,何必迁怒它们?我倒是死过几回的,一回是与你大婚那夜……”
那夜,李槿年长长的盘龙银槊,狠狠穿透他的肩胛,将他重重钉在墙上。
垂危涉死时,他一个勉力抬眸,恰见她被李槿年狠命拖离。
就是他眼前这双,恋恋不舍回望的泪眼,使得他在被救治时竭力求生,不敢独死。
“还有几回,是在被朱桓派人押去江南的路上,我逃了几回就被抓回去几回,被打到半死了几回……”
朱桓派亲信萧煜,带着人押着他,离京去江南,拿取财库钥匙。
到了余杭,他引着萧煜等人,去了他置在江南的府邸。
妻弟晏云洵行刺王滕时受了重伤,正在那里藏匿和养伤,有红月卫在府外警戒,便提前一步避出宅子,夜里才带人将萧煜诸人全宰了。
若无此惊险一救,他誓死也不会交出钥匙。
将眼帘一抬,他眼中笑意散尽,伸出伤手,轻轻抚上她脸颊的勒痕。
“老天都念在,我儿还处险境无法脱身,我妻尚陷宫闱不得自由,要留我一命,所以……我怎么舍得死?”
楚昭宁将脸嫌厌一扭,又定眸望他。
“不要再张口闭口娘子妻子,我不是,你不配!如此假惺惺的作态骗我信任,背着我将婚典布作天罗地网,一味取秦王性命,一计未中,你便下江南搬兵举事……”
楚昭宁气息微喘。
大婚时的血腥厮杀、激烈鏖斗入她眼来,其后与李槿年两厢挣扎、生死魂牵入她脑来。
继而,三月以来,日夜煎药布施的疲惫辛苦,百姓染疫早发夕亡的惊心,再眼下宫中遍地的死人,宫外满街的腐尸……她满目皆是疮痍!
悲绝和后悔,激得她头目一阵眩晕,稍歇又冲他冷戾厉声。
“今日若不杀我,往后我定与秦王屠光你杜晏两府,草木不留!还要将你们剥皮抽筋,割肉剔骨,抛尸喂狗,以谢天下——”
他本淡定着面色,任她发作,听到秦王时立时冷凝了目光。
“你与秦王?”
“不与他,难道与你这个奸贼?”
楚昭宁眼尾泛起了腥红色,酸楚直冲鼻腔,冲出两眶痛戾的杀气。
“你与朱家外结胡蛮侵关犯境,逼秦王带兵千里奔赴,不得不与我离散;趁长安兵力空虚,又引江南叛军北上谋逆,离京前还命人在暗处散播恶疫……”
她连珠炮一般问罪的嘴,冷不丁被他捏紧。
“我本道,你沦落宫中为奴为婢,那条野狗又性如畜生,所以理解你会被他逼迫着……不得不就范!”
他的脸朝她俯近,眼中几无情绪,只是冷问。
“原来,你是心甘情愿与他旧情复燃,肚子里……还揣上了他的野种?”
楚昭宁本正挣脱着脸,闻话冒出了一身冷汗,瞪大了眼睛呆了须臾,扭身扭腿直朝床榻深处蹭缩。
可床榻本窄,他仅只一个双手撑榻,便将身子和脸一并凑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关外胡蛮是我送信勾连的,江南叛军是我撺掇起事的,长安、洛阳的瘟疫是我派人放的,全都是我做的!”
他吼罢,便笑了。
僵笑的嘴唇却剧烈颤抖,连带咆哮声都带上了抖颤。
“琅琊王家我已经斩草除根,我还要杀光李家人,李槿年也必须死,我还要做景国的皇帝——”
笑到扭曲的怒脸,口口声声的威胁,唾面而来的飞沫,震得楚昭宁几乎回不过神。
玉树不复玉树,琼花哪再是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