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17)

  形容癫狂的楚昭宁,被府丁们拖拽着、大哭大骂着,从他身边经过。

  他只当没听到她的骂声,更不曾侧眸看她一眼。

  只脸上浮出个温软笑意,梨涡浅浅地一抱血拳,冲将他围成一圈、冷眼看他的江南将帅,施施然一拱手:“这妖道委实吵人,炒得我心头火起,一时就没忍住。”

  “你少来!东方玉台,我早就觉着你不对劲!”

  “你脸身溅的全是朱公的血,恐是怕那帮狗官行迹败露,才出手杀的朱公!”

  “对对对!眼下他又将这妖道杀了,好一个杀人灭口!”

  一路追到司天院目睹朱桓横死,又押罗天师进宫的江南将帅们,冲着他乱纷纷嚷了起来。

  他强作一笑,尚未开口应付,见一道纤挑的身影一闪,负手昂头驻足于门洞内,聚敛双目望了过来。

  李玉烛嘴角浮笑,冲这厢长声:“哦?郎君……还有这样的事?”

  他眼波一闪转了个面向,冲李玉烛拱手遥声:“此中有误会,还请殿下容我私奏。”

  稍后,内殿中。

  李玉烛负着双手,半笑不笑冲他凑脸小声:“郎君说吧!”

  他回头一望,目光朝委身伏地在门洞内的方邑尘一落,转回头带着满脸无奈拱手道:“殿下,小民只是想救一个人。”

  “方邑尘嘛,郎君的恩人兼亲家,本宫明白,也知晓郎君重情重义,”李玉烛语气万般理解,又一摇头,将手往他肩上一搭,“可是,要如何平息这帮兵痞的怒火?”

  他面色一艰,心头飞闪着主意,尚未拿定,又闻李玉烛朝他俯耳:“朱桓……是郎君杀的吧!”

  闻其语气笃定,他霍地一个抬眸,又见其细长的狐狸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笑意。

  一个急促呼吸的霎那,他将头一低,拱手无声,未置可否。

  “本宫也知晓,郎君是个有仇必报的妙人儿,”李玉烛将双手按在他肩头,慰然一叹,浮出满脸担忧,“这回,本宫就替你揽下此事,只望郎君万莫有朝一日,将本宫也冷不丁地宰了。”

  他眼睫一震,血手一撩袍子,伏地叩首。

  “朱桓挟小民家仇,哄骗小民多年……年前更还拿犬子性命相迫,押送小民去江南指认匿财地点,他若不死,此财万无可能奉与殿下。”

  微喘稍顿,恐不能打消李玉烛的猜忌,他又低缓艰声开口。

  “朱桓有龙阳之好,小民曾苦受其扰。如此紧要关头,城中大局未定,小民却在司天院又见其携妖道入屋,衣衫不整正施狎昵,一激一怒之下……”

  “原是如此!快起来,起来,快些回去安抚嫂夫人吧!”

  未待他说完,李玉烛双手殷勤相挽,满脸震惊和理解。

  才将他挽起,却又道:“对了,万望代本宫向嫂夫人致一声歉。”

  “前尘旧事了,殿下不必搁在心里。”

  “并非前尘旧事!年前,闻听嫂夫人在宫中未受苛待,反在皇帝御书房行走,还颇受皇宠……”

  李玉烛满脸认真,满眼歉疚,欲休还说。

  “那时本宫被限了手脚,出入不得自由,便托人求她去东宫一见,求她略为本宫探传皇帝心思。谁知她半分不念郎君与我的处境,一口否决不说,还要向皇帝告密……”

  他耳中听着话,将躬着的腰缓缓抻直,定眼看着李玉烛翕动的嘴。

  “本宫便想,会否是李槿年时常进宫,得以在御书房与嫂夫人重逢,尔后与嫂夫人暗地里旧情复燃,方使她如此绝情?”

  他眼眸涣然一散,一口气堵在心口,久久吊不回来。

  见他神色呆凝,李玉烛细眼又是一弯,笑着转言:“嫂夫人嫉恶如仇,也许是看不上本宫的品性,不肖与本宫为伍罢了。郎君速去,有事与嫂夫人好生商议,万莫因本宫的闲言碎语起争执。”

  他僵硬拱手辞行,转身欲行却又转回来,强笑着问:“不知殿下,能否饶方邑尘一命?”

  李玉烛立时应他:“我与郎君已是身命相系,郎君的恩人便是本宫的恩人!”

  他颔首拱手:“殿下宽洪仁厚,谢殿下成全!待小民安抚了夫人,最迟会在夜里进宫,来与殿下商议班师细务。”

  李玉烛将他送至殿门,制止江南将帅阻拦,目送他离去。

  目光尚未收,便冲围上来讨说法的将帅缓声:“朱公由来信赖东方玉台,将家务、财事,千行百业的营生,全付东方玉台施行与掌握,此事你们也都清楚。他已经向本宫坦诚,是与那妖道夺刃救主时失了手……”

  “嗡”地一声,诸将帅炸了一般嚷嚷起来。

  “失手?手握朱公信任,手握朱公家财营生……怕是心怀不轨吧!”

  “平时见他言谈和悦,谋算千里,还道是个忠义之人,还道朱公慧眼识人。今日他杀了朱公之后,见我等误妖道为凶手,竟能不慌不忙,顺水推舟,神情语气无愧无悲……城府竟如此深不可测!”

  “此人可不重用,殿下往后,万万不可与之亲近!”

  李玉烛一双细眸佯怒,恼眼环视诸将。

  “诸位将军这番言辞,令本宫万分痛心!若无他在江南东奔西走,若无诸位将军舍命千里救驾,本宫岂有今日这出头日?往后大家荣损一体,万不可相互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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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忌和痛心,却将东方玉台的心蚀得千疮百孔,痛得超过了他那只,因握住剑而受伤的手。

  伤手的血流个不休,于他执缰打马疾驰中,更流得整只胳膊湿漉漉浸透。

  打马冲抵西市的饮子药铺,叫开门大步进去,见药铺里竟然好生安静,安静得心头愈发不安。

  他问迎头而来的晏长平和府丁,夫人和靖儿何在。

  长平将府丁遣走,随他边走边应:“小公子受了惊吓,又饿了一夜半日,早草草吃了些饭食,倒头就睡下了。”

  他涩声问:“那……夫人呢?”

  长平将唇一咬,轻声道:“夫人是一路哭骂着回来的,前头大动肝火厥了过去,已被刘郎中施针救了过来,现在后院屋内。”

  他止步,仰面深吸一口气,阖上了眼帘,许久才哑声轻问:“都骂了些什么?”

  长平眼帘低垂,装出轻悠悠的语气:“不过是一些乱臣贼子,天地共诛……的话罢了,不打紧。”

  他疲惫启目,再问:“两位公子可回来了?”

  长平轻应:“才过晌午,办得又都是大事,哪里这么快回来。”

  原才半日尔,他竟觉漫长到……好似过尽了这一生!

  迎上来为他薰药艾的刘郎中,一直未摘罩头的“扁鹊”面罩,更未问他一言半语。

  只在倒药汁为他净手时,见他手上伤势,打开药匣道:“这手伤势严重,先包扎好吧。”

  他心中相见的急切,渴盼重逢的雀跃,早已荡然无存。

  唯觉,见这一面何其艰难,难到推翻了早就想好的所有措辞,眼下心头千虑万思却一片茫然。

  便疲惫坐下,由着刘郎中细细操持伤手,还问:“刘郎中,可有吃食?”

  从洛阳闯关入长安,又到城外厮杀、城内逼宫,连着两个日夜,他几要耗尽心血和精力。

  若不往肚子里填些粮食,他怕撑不住夫人的质问和唾骂,撑不起夫人向他的……追魂索命!

  刘郎中手上一停,招呼铺里的伙计:“还余半碗粟米粥,一碟酱豆,给主君端来。”

  他失神着两眼,任刘郎中包好伤手,又捧住那半碗凉透的粟米粥,以伤手持勺,慢慢往口中缓送。

  执勺的手颤抖得好生剧烈,只他分不清是伤的疼的,是累的饿的,还是心头六神无主——慌的!

  这一口口米粥,顺着喉管缓缓下咽,落入胃中后,凉得人五脏六腑全都寒透。

  仅只半碗粥,他“细品慢咽”,竟然吃了半炷香的时辰。

  推碗抬头看时,见晏长平竟然未走,呆滞着两眼看他;刘郎中不知何时取下了扁鹊头罩,也正定眼看他。

  刘郎中看他的目光里,盈满了失望,还藏着些许愤恨?

  见他抬头,晏长平一垂眉眼,盖住两帘忧愁,咬紧嘴唇却欲语还休。

  他眼波一闪,拿左手入怀,掏出绣有红梅的素帕,轻轻拭着嘴,淡淡问着话。

  “你二人有事?何必呆呆站着,谁先道来?”

  刘郎中将头侧侧一埋,几回重重呼吸来去之后,下定了决心般双手一提袍子,跪伏在他面前。

  “早年我潦倒街头,全赖主君予我施药救民的活路,和安顿家中老小,我心里感激涕零。可我倾毕生歧黄之术,助的是主君兼济万民的大义,而非为虎作伥……做这助纣为虐的恶獠!”

  胃里的寒气,于刘郎中说话间,弥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听得他两眼一僵,手按桌面,直勾勾站起身来。

  “江南,我们是不会去了,只会与长安百姓共生死。我就代饮子药铺的帮手伙计们,和各府藏身于此的老仆、老奴们,向主君叩三个响头,以谢主君知遇之情、饮食供养之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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