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起先还愤怒挣扎,后便被皇帝这通没头没脑的话,震惊得不知所措。
她二十年来,仅待在香坊之内,不曾学史,更不知那所谓的,景朝立国前的情形。
“朕不仅要将西北兵权、东南财权尽取在手,朕还要李家后代出击关外,讨伐五贼,为我丧蚩犹口、填胡蕃肚,三百余年的华族百姓复仇,昌我华族荣光——”
李明宇吼罢,气息剧喘地睨着她,轻声命令:“松开她的嘴!为此愿景,朕曾杀母弑父,所以区区一个儿子,区区你一个民女的命……算得了什么?”
楚昭宁眨巴着泪眼低泣须臾,冲他哽咽乞求:“秦王已经从了,他已经服软了,我与他再无纠葛了。纵不容我去死,也将我送去玉辰观吧!他说那里是道观,适合修心。若是能去玉辰观,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求你了!”
他说,他阿母一直住在玉辰观,是在玉辰观被人下的毒。
他说,他还没能找到证据……
这高墙深院的偌大皇宫,她算是出不去了。
与其在此任皇帝摆布而拖累他,眼睁睁看着他受折磨,两两煎心,倒莫如求去玉辰观,替他查探母亲中毒的线索……哪怕只是找到一丝线索!
皇帝未料她会提出如此请求,满脸错愕,她忐忑着目光等待回应。
窗外又下雪了,李明宇的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大雪纷扬的花窗。
他似见身穿火红石榴裙的阿依莫,身披艳红兔毛大氅的阿依莫,艳若朱槿花的阿依莫。
阿依莫同他立在玉辰观的红梅树下,手握着刀,刀抵着他的小腹,吐字轻轻地将手一送:“贱人,我送你上路!”
寒刃入体,刺骨地凉,他于剧痛中倒地,目光恋恋上望……见大雪覆盖着红梅树,寒凉笼罩着阿依莫。
倒身冰天雪地里时,那重重一砸,砸他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蓦地回过神来。
他眼眸清醒了,眼前再也不见眉眼寒冷的阿依莫,只余这一如阿依莫般难驯的女子。
玉辰观,是他用来保护阿依莫的居所,是他埋着半生愧疚和梦魇的地方。
如今这个女子,竟然也要求去那里……
他沉默许久,咽下满口涩意,沉沉开口,声音喑哑:“……朕允了。”
子女命数延伸着父母祖辈的业力,往时不信,今他信了。
愿此女福大命,愿李槿年不会践他的老路……他给那个獠奴铺着另外一条新路!
楚昭宁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怔抬眸,目光却陷入皇帝枯井般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暴戾,没有算计,唯有她看不懂的疲惫与荒芜。
大雪一下又是一夜,天亮之时风雪方停,天地俱银。
乐游原高于长安城,近天一步,地上的积雪比长安城里厚实。
司天院内、观星院中,夏时穿院而流的小溪结了冰、枯了荷,庭院本当清冷,眼下却吵得热火朝天。
“罗鸿远,我知道你回来了,你给我出来、出来——”
“师兄别这样,师父半月皆在玉清宫准备斋醮法事,今早才从玉清宫回来,你容他歇息一会儿。”
“我要见他,我要见那个妖道,罗鸿远,你给我出来!”
宋青阳拿着一柄雪亮亮的铡药刀,左推右踹,把阻拦他小师弟们在院子里掼倒一片,带着一身寒意一身雪,冲入竹屋寻人。
屋子不大,家具不多,偏生不见妖道的身影。
他眼眸四寻之后一愕,定在竹床下一个撅着腚子上面。
那露在外面的腿腿脚脚,正拼命往床下面蹭,屁股正用力往床下面挤。
哪里不好藏,偏往床下钻,钻还钻不进……
他瑞凤眼一怒,两步疾跨过来,弯腰伸手擒住一只穿着云履的脚大力一扯,从榻下扯出个玉面长髯、星眸含笑、满脸讪然的谪仙人来。
“宋青阳你做甚,你要、你要欺师灭祖吗?”
“罗鸿远,你给我起来,起来!”
“动手动脚做甚,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鸣鹤、鸣鹤,救命、救命——”
“县主喜欢的是你,你却骗我去哄她喜欢秦王,害得秦王和昭宁这般下场。你现在就跟我走,你让她接着喜欢你,放秦王和昭宁一条生路,走——”
罗鸿远被暴怒的徒儿拎着胸口拖到门口,双手扒紧门框不松手,梗着脖子向徒儿犟嘴:“我不、我就……”
话未犟完,寒凉的铡药刀就横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怯生生一转星眸,冲院中傻站着的徒儿们轻斥:“都傻站着做甚?快上来劝劝你们师兄,他、他疯了!”
五个徒儿对了一对眼,无人吭气,更无人上前。
还是小鸣鹤开的口:“师兄快把刀放下,小心伤了师父。”
“我日等夜等,在此候你半月,谁能劝得走我?”宋青阳将刀冲小师弟们一挥,立又架上师父的颈子,“你走不走?”
“个子长高了,人也长俊了,身子也壮实了,只这性子怎生变成这般?有话好好说嘛!”
罗鸿远伸出一指纤白如玉的手指,将颈间刀锋小心翼翼推离少许,秀美绝伦的脸上堆满笑意。
“这事我也听说了,却不知秦王因何同昭宁混到一处去了?你先跟为师细细说一说嘛,我也才好帮你想办法不是?你放心,师父乃半仙之体,何样的法子想不到?”
宋青阳满是血丝的眼眸里侵上雾气,瞪着师父几抽鼻子,又伤心几喘几泣,拎着师父的衣襟将其拽回屋里。
稍后,就着一壶热茶,一碟点心,宋青阳随哭随说。
他将秦王如何隐瞒身份与楚昭宁同住,楚昭宁如何与杜家结缘,他如何劝王裕英移情别恋秦王,秦王如何抢亲,他被皇帝派人抓进宫,用来威胁楚昭宁的事,尽都讲了。
罢了,他手指罗鸿远鼻子怒骂:“当年你心痹症发,昏厥在青城山下,仅余着一口气,亏我外公背你上山求刘天师将你救回。明明是你造下的情债,你却骗我去劝县主移情别恋,害他的孙女和干孙子,你于心何忍?”
“话可不能这么说!乱点鸳鸯谱的是你自己。我只不过让你送一根‘解忧人芝’给县主,不信你回忆回忆?”罗鸿远讪笑着,将那只气到颤抖的手指推开。
又握拳几揉鼻子,移手去竹子几上打起了香纂,时不时偷瞄陷于脸僵眼呆的徒儿。
“上回你来,是求我给秦王下咒的。在你面前,我何曾提过秦王半字?是你妄测师意,自己造下的这笔孽债,却跑来怨我?”
宋青阳憋了半月的委屈和愤怒和后怕,被他几句话轻飘飘全都撇开。
思了一回,妖道上回确实未提秦王,更未让他去说和秦王和县主。
他恼羞成怒,一把擒住妖道打着香纂的手,凑近脸来咆哮:“那你的解忧人芝呢?何在啊?那盒子是空的,空的——”
罗鸿远拿另一只手搔了一搔脸,绷了几绷嘴角,终还是忍俊不禁地笑开:“你啊,你就是啊!”
宋青阳气得脸色由青变白再变红,冲妖道咬牙切齿地骂:“亏你还是修真的人,这么无耻的话、无耻的事你也说得出来,做得出来?你、你竟然送自己的徒儿去媚侍权贵?你臭不要脸!”
“啧,又妄测师意了吧!”罗鸿远将脸移开几寸,不以为意,“我让你侍她、媚她了?解忧解忧,陪她说说话,解开心结也是解忧啊!”
宋青阳松开他的手,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扯近,气急败坏道:“你由来奸诈,我在青城山可没少上你的当。你就是存心让我哄她移情别恋,这场祸事就是你造成的。说,眼下怎么办?”
罗鸿远故作深沉一默,又冲徒儿两手一摊,无奈叹气:“这铃是你系的,自然得由你来解啊,为师还能如何?”
“你跟我走,你去见她,走——”宋青阳急了,起身拖着妖道就要往屋外走。
罗鸿远双手把着竹几不松,连叠声道:“你外公驾鹤西归时,托我给你寻个荣华富贵的路子,我就是送你去媚权贵登龙门。你嘴巴这么巧,人也长得俊秀,年纪也到了,既然能让县主喜欢上秦王,也能让她喜欢上你啊!”
宋青阳手上脚上俱是一停,震惊且不可思议地向妖道垂眸:“罗鸿远,你在说什么?”
罗鸿远从他手下扯回衣襟,微恼着脸坐回原地,忿忿然地接着打着香篆。
“你八字利官近贵,天生好命,大运也走得极好,与县主八字又为天地鸳鸯合,天生一对。往后在那场乱局里冲上一冲,称王拜侯不在话下。男儿郎能屈能伸,媚她一媚怎么了?”
“她是云阳县主,她成亲了,她是秦王妃,我就是一个太医署里还未大考的医学生,你是想让我去她身边做面首吗?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人是你劝的,祸是你造的。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为师才帮你想了这个法子。你若能让县主欢喜你,指不定她一开心,就能准许秦王纳昭宁进门。你若不肯,那就任昭宁在宫里为奴为婢,任秦王与县主日久生情……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