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前头又是沐浴, 又是熏香的, 脸上笑意盈盈, 一心等县主回府圆房。
她乐见县主与秦王成就好事, 可县主进屋须臾, 就又大呼小叫跑出来……二人怎生又闹事了？
王裕英进到东厢房内寝, 坐到妆镜前, 手上一根接一根地拔着满头珠翠。
姚女官见势要上来帮手, 被她轻声喝住：“姚荼, 跪下！”
姚女官一愣，虽想不明白, 却依言一提裙子, 跪到县主背后。
王裕英手拈一支金钗，看着镜中满脸憔悴的自己，轻声：“你与我母亲最后一回见面, 是在何时？”
姚女官抬眸望向县主背影，忐忑轻应：“二十三年前，上元夜的前一夜。”
王裕英将金钗轻轻搁进妆奁，轻抬皓腕拔取鬓间珠花，又问：“你和我母亲，还一同被琅琊王讨来的，其他两位女乐人，今下落何处？”
姚荼眼中思绪几闪，回忆着缓道：“彼年上元节，宫中夜宴，帝召云韶院女乐人进宫献舞……”
那夜席间，琅琊王吃至半醉，相中了四位云韶院女乐人，不过向皇帝随口一说，当即被皇帝赐予。
四位女乐人中，包括姚荼和王裕英生母吴莲子，当夜吴莲子于宫中获琅琊王宠幸，即有孕。
其余三位入琅琊王府后，因陈氏善妒未获宠幸，成了照料吴莲子的婢女。
吴莲子诞下王裕英刚出月子，就被叫去陪琅琊王和王妃陈氏进宫，陪王皇后过节。
因吴莲子产后体虚，两位女乐人随侍吴莲子进宫。姚荼因身染风寒，留在王府避病。
“后来王妃说，你母亲席间得罪了皇后，王妃和琅琊王为免皇后不悦，将她赠金遣了……这些往事，县主俱都知晓啊！”
王裕英拆落义髻搁下，一头乌墨长散开。
她起身抵足姚荼面前，弯腰朝姚荼俯首，声音微颤：“回乡？我母亲眼下，还泡在兴庆宫的一口井里呢……姚姨，你为何要瞒我？”
姚荼双腿一软坐跌，蓦地伸一只手支撑住虚软身子，满脸震惊仰眸：“县主，你、你说什么？”
“陈氏在席间挑唆皇后，将我母亲扔下井里替陈氏出气，那两位女乐人也被迁怒，一并扔进井中。琅琊王在场，却并未出言阻止……我母亲那般的贱户，竟然连条狗都不如！”
“我、我不知道，县主如何知晓？”
“起来吧，我信你了！”王裕英嘴角噙着凄笑，仰眸快速眨眼抑住眼泪，声音轻得发飘，“我看了昨夜秦王给的秘档，密档是从枢密院调出来的。”
“秦王给的？”姚荼呆怔几转眼眸，遂又难以置信，“他为何要在大婚之夜给你这个？他安的是什么心肠？”
“他曾想借此密档讨好我，求我容楚昭宁进门……昨夜给我，他是为了气我，是为了也让我疼！”
王裕英转身踉跄抵身花窗，一把推开窗扇。
寒风扑面灌入，刮得她脸颊生疼，也吹醒她脑中最后一点痴念。
隔院正屋，秦王大着舌头的吵闹声，断断续续飘过话来：“王裕英，给条活吧，给条活路吧……”
王裕英双手攥紧窗沿，指节泛白，泪眼迷蒙。
“幼时被王家儿郎欺辱，骂我是贱户女，后被李泰平夺了清白，至今污水满身，再又逼嫁我予李槿年……”
她一字一句，像在剜自己的心。
“他们几曾护我？又几曾视我为王家女？不过一枚，绵延王家权势的棋子罢了！”
“背着血债，担着欺凌，身染污秽，我却沉湎于一时意起的贪婪，勾绞于夺人情爱之戾气……我都做了什么啊，姚姨！”
她猛地闭眼，眼角泪水滚落。
“楚昭宁与我一样，虽有嫡母和生父，却出生即是孤儿，做的是嫡妹进宫的踏脚石。李槿年有母却少不能见，有父却逼得他疯狗般满世界杀人，他身上那伤痕、那伤痕……”
她脑中闪过他那一身伤痕，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身子，痛楚阖目。
“昭宁逃婚进京，却被我亲手劈开藏身的门，捉进宫去，成了掣肘李槿年的棋子。她本可自由，却也被我逼成了棋子。三颗棋子……三个可怜人罢了！”
姚女官震撼撑身站起，噙泪轻问：“县主……是怎生想通的？”
打从县主对秦王动心起念，就一步错接一步。
那日戴着蝶钗进宫发现真相后，县主病态渐复，先是骗楚娘子过府吃药，接着让楚娘子见证秦王真身。
那夜更还扬刀砍门，门开后拿刀抵着楚娘子的胸口，更还扬刀欲砍……
可县主是她一手带大的，算得上县主的半个母亲，劝不下，哄不了，只能唯县主之命行事。
“我哭了一夜，非是哭被他嫌弃，是哭没将天师的话听进心。我一心撷情爱之花，种进自己荒芜的心，欲心中日日花开似锦。痴缠天师如是，霸占李槿年亦如是，却不察我身后——富有整个花园！”
王裕英霍地转身，流着泪冲姚女官定声：“姚姨，我要夺权，我要将王家在西北军户心中的威望，从皇后手里夺过来！我不做棋子，我要做人，我要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大活人！”
天师曾经对她说，施粥赠衣不过救百姓于一时；掌权执政，改法调律，大行善政，方能救百姓于一世。
天师还惜景国兵财两分，各谋私利，便天子想施善政也难下达，除非兵财两权能聚一人手中……
西北军户诸将诸帅诸地，唯王皇后和琅琊王是望。
她要将西北军户，对皇后和琅琊王的信任和景仰，夺过来，捏在手心里。
她要拿手中权为天下计，百姓谋，而非再拿兵权帮王家人为非作歹，作威作福！
目光望着婢女进进出出、灯火通明的正屋，想着那个浑身伤痕的可怜人，她噙泪的眼眸里满是愧色。
那个能将聚兵财两权的人，眼下被王家和皇帝逼迫、被她逼得凛凛威风不再，醉醺醺地向她宽衣解，求她给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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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你怎么就不是人了？朕知你心中忘不了他，许你睡他的屋子，容你做御前女史。这无上荣光，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在胡闹什么？还不起来？”
“拿我一回接一回地逼他，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枉为人父！”
“再问一遍，你起不起来？若不起来，朕立马召他进宫，将你活活剐给他看。”
甘露殿御书房内，李明宇负着手垂着眉眼，瞪视跪地耍横一个时辰之久的楚昭宁。
楚昭宁猩红的眼眸里泪光几闪，爬起身就要往墙边冲，却被内监们大呼小叫地拦住。
乱糟糟的吵嚷声，闹得李明宇头如斗大，扶额蹙眉。
甘露殿这间偏殿，还真是有点说头，住过的人没一个让他省心，回头当让九位天师进宫，替他看看风水才是。
可毕竟此际看不了风水，是以身后女子撞不成墙，便冲着他又哭又骂。
“他说得没错，你就是黑了心烂了肺的人，就是王家的傀儡。你一生无作为，自己没出息，还要逼着儿子也没出息，也当傀儡！”
“景国有你这么一个皇帝，难怪百姓们的田地尽被权贵侵占，以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流离失所。”
“若不将我送去掖庭，若再敢拿我逼他，嘴巴总是我自己的，便我撞不死自己，也能活活将自己饿死，渴死……唔唔！”
楚昭宁的嘴，被吓坏了的小内监们捂住了。
李明宇心头的火，却被这通斥骂点燃了，冲她振臂吼道：“朕不独是他的父亲，也是天下子民之父！”
大步走近这个杏眼怒眸，在小内监手中拼命挣扎的女子，他弯腰凑近她，连篇累牍地放声——
“你可知立国前，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被蚩犹胡蕃作奴隶而驱、猪羊而食，地陷国灭三百余年，华族根基险断。后来西北琅琊王家先起，灭杀蚩犹胡蕃，我李家起于东南后应，两股华族方化灭虏巨浪。”
“却又因两地争雄，再陷战火数十年，西北财竭，东南力微，方才合作一处。王家女必嫁李家皇，李家皇必娶王家女，这就是立国之盟。这也是为何，朕要逼他娶回云阳县主的原因。”
“西北军户抵着边境，防蚩犹胡蕃再次兴风作浪，东南聚财给养。可西北军户却也时时威胁李家皇室，耳提面命以达目的。这就是朕为何宁做傀儡，也要保住和拿下西北军户兵权的原因。”
“蚩犹胡蕃心性毒巧，虽败而潜，秘与景国百姓通婚，三世可改容颜。他们伏于商户之内，隐于市井之中，乱盐铁粮米行价，趁天灾人祸圈地，买官贿赂，权势直达朝廷高官，致江南税赋难收、政令难通，国库空虚日久……”
他喘了一口气，方冲她缓然定声：“若非有百十万西北军户镇着，这些蚩犹胡蕃以及被买通卖国的奸佞，早就再次祸乱皇室、灭景国取而又代。这就是为何，朕会在朝中大动干戈，不惜翻天覆地要拿下江南财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