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粉身碎骨的人——会是她!
那个秀美绝伦的妖道,曾经警告他:“外头的花草,身子薄、福气浅,享不住郎君这份带了血煞的福分,恐还会因郎君而染上灾祸,轻则入狱,重则没命!”
他彼时不信。
眼下,他双手在花窗下的木栏上抠折了指甲,冲花亭内血糊糊的身影,痛哭失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要了你了,花花,我不敢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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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朕要他夫人?”
甘露殿书房之内,李明宇冲立在书案后的朱桓弯唇一笑,将犯妇口供朝书案上一扔。
欲除眼下乱象,解玲只需系铃人,何须动用兵马?
“挑动京中数万百姓围宫,教唆京中商户罢市声援,数百里之外的河阴漕户竟也听他的话……这小小商户却好大的能耐!那你就替他看看,如斯妇人,可还值当他来敲朕的登闻鼓?”
朱桓心跳如狂,不敢置喙。
朝皇帝略一欠首,双手将案卷捧起,大睁着一双细长的凤眼,详阅楚昭宁的口供。
他数日不见皇帝,更不闻三司审案的详情,便带着自己的那帮人,在前朝闹腾得不可开交。
本已打算今天夜里,率官员强冲甘露殿逼宫,杜枕山却进宫敲了登闻鼓。
见杜枕山那一霎,他气得眼珠子险些掉了。
逼宫有缘由,皇帝不敢拿他如何。
可他这个“钱袋子”,却冒死现身宫中,浑不怕将他的财库显露出来,不怕使他半身绸缪、毕生积蓄毁于一旦,只是为那个朝秦暮楚的女人……他何能不气?
若“钱袋子”为了保住那个女人,说出不当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皇帝陡然召他觐见,他便吓得肝胆俱颤!
粗粗阅罢楚昭宁的口供,皇帝又将余者口供,尽都向他面前抛来。
他紧张着眉眼,阅罢罗文柏的口供后,悄然松了一口气,又却揪起了心肠。
罗文柏将有关三四百府丁的事,抛给了杜枕山那个“钱袋子”,“钱袋子”又正陷身皇宫,若李明宇命人将他这“钱袋子”捻上一捻,花手段逼上一逼……后果依旧不堪设想!
时入冬月,夜里寒凉,朱桓却看得满头大汗。
“唉……朕命不久啦,再也经不起大折腾了!”
李明宇长吁一叹,一撑书案起身,披着明黄夹棉的蜀锦披袄,独立花窗望月。
朱桓眉眼一惊,又左右一轮,从案卷上抬起头来,冲那消瘦的背影颤声:“陛下,何有此言?”
“卢奉御,将朕的病情,讲给朱公听听。”
在书房里侍奉的尚药局奉御卢文骥,拱手朝皇帝一揖,又面朝朱桓拱手道:“陛下体内癥瘕积聚多年,圣躬违和已久,纵我等殚竭心力,奈药石已难奏效……恐圣体日耗,还望朱公回头同朝臣早作计议。”
朱桓震惊须臾,慌手慌脚站起身来,朝皇帝背影拱手:“勿药有喜,如山永安,陛下……”
李明宇将将手一扬,打断他道:“本说四月给烛儿操办大婚,德妃却走了。又本说早日宣旨,册立烛儿为太子,却又逢大军班师回京,这一拖啊,就拖到现在。”
朱桓细眸大张,随又眼眸频闪,竭力在脑子里,品咂皇帝的话意。
李明宇转脚回头,冲他倏尔一笑:“哪个舅舅不疼外甥?更何况外甥还是储君人选。琅琊王如是,你亦如是!朕早就同你说了几百回,也同烛儿说过无数回,要立他为太子……你说,你搞这么多名堂做甚?”
朱桓吓得失魂落魄,一提袍子跪下,叩首连连。
“陛下吓煞老臣!老臣何敢担此罪名?此为秦王冒失惹事……”
“好啦!本说举普天大醮、祭拜西征将士灵位之后就便宣旨……不管是你们,还是谁,将朕的这座皇城闹得鸡飞狗跳……那就索性,早早宣旨罢!”
李明宇柔声打断他,看他的眼眸无限疲惫,声音也分外疲惫。
“你这个户部尚书,不管京中乱子,这些日子还带着朝臣给朕添乱子。明日起,你就将该抓的人抓了,该赔的钱赔了,该劝的劝了。你将京中的乱象平息了,中书省、门下省当也议好、拟好,册立太子的旨意了!”
朱桓心跳如狂,眼眸大瞪,激动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时不知应该自辨,还是应当谢罪,更还是应当立时领职。
李明宇忽地眼眸一伤,摇头叹息道:“李槿年那个獠奴,性子虽躁,却能征善战,足以辅助烛儿坐稳江山。他也是朕的骨肉,朕就是给他一个荣华富贵的后路,偏生他不争气,你们又忌惮他……唉!”
“陛下,这忌惮之言,从何而起……”
李明宇再次打断他,又忧心忡忡道:“眼下不是你较真的时候。田溪亭和御使台那帮人,还被百姓绑在宫门外头。田溪亭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若是死了,你这个户部尚书难辞其咎,快出去想办法将他们救出来!”
又将眼眸一戾抵近他,朝他寒声:“杜枕山敲了登闻鼓,逼朕还他夫人。可他娶的夫人是个什么人,犯了什么错,会判什么刑,你已看过口供,心里应当清楚。他也有着莫大的问题,朕也将他交给你去查……交给你来处置!”
【作者有话说】
开工第一天活儿多,回家晚了,更新晚了抱歉!
第151章 一身两命
“娘子受累了。”
甘露殿后面的那处小寝, 本为夜里值监的内侍所居,现已腾给了楚昭宁住。
萧无念笑眯眯地拱着手,朝面前满身血痕的女子作了一个长揖。
楚昭宁头也未回地问:“你们使的什么血?腥甚!立马给我送套干净衣物过来。”
萧无念直起腰,威凛一侧眼眸, 尖细着嗓子喝令屋内的小监, “都没听见?快去给娘子拿一套干净衣裳过来, 内外都要。”
待两个小监跑出去,他脸上的威凛瞬间收起,笑眯眯抵近她又道:
“回娘子的话,是鸡血, 现杀现取的。鞭子虽是棉绳扭的,沾了鸡血抽在身上也有几分力道,可有伤着娘子, 腕子可有受伤?我一并让人送药膏过来。”
鞭子是细绵绳现搓的, 抽在身上不痛, 更何论受伤?
楚昭宁将两只手腕抬起, 垂眸看着腕间两圈深红的肉痕……吊她双手的绳子却是粗麻拧的, 被勒破皮后疼甚。
“送些外伤膏来。”她一个转脚, 将这个在内侍狱里, 对她十分照顾的大太监望住, “另外, 口供我录了,戏我也演了, 当作的事我都做了, 我现在要见宋青阳了。”
萧无念笑着颔首,口中却道:“娘子熬了这么一些日子,还不乏累?眼看夜都深了, 明日再见那个小医官可也啊。”
楚昭宁远山眉立时一拧,抵近他寒声冷问:“怎么,皇帝要反悔?他还有完没完?”
萧无念陪着笑脸,抬眸冲她软声哄着:“宫里宫外都闹着大事,圣上忙不过来,本官也不好现在去烦……”
未待萧无念说完,楚昭宁霍地转身朝墙边暴冲过去,要去撞墙。
萧无念眉眼一骇,赶紧伸手招她停下:“停停停!祖宗、祖宗,我这就去问圣意,尽量将人给你带来!”
楚昭宁于墙边止步,转身冲他不容置疑道:“他本无辜,我见他之后,让皇帝立时放他连夜出宫!”
萧无念点头连连,冲她殷勤招手:“好好好,我一并问来圣意。过来,快过来!”
“还有,尽是你这般的俊美少男子进进出出,我不习惯,你遣几个宫女过来监管我。”
萧无念老脸立时一红,眉开眼笑地道:“俊美少男子?娘子这嘴可真夸人。这屋里包括本官,全都是去了势的,娘子不必介怀。”
又转手指向屋里的五六个小内监,“我已年逾四旬,当不得这声‘少男子’了。不过如娘子所言,这些家伙岁不及冠,脸皮都还算,看得过眼。”
小内监们也听得捂嘴偷笑,看楚昭宁的眼眸甚为愉悦。
楚昭宁将远山眉两挑,不着痕迹地道:“面白无须,肌肤吹弹可破,又生得细眉长目,哪像四旬年纪?你是修成人精了吧?”
萧无念羞涩一笑扬手,隔空虚虚将她一打:“你这张小嘴儿,可真是甜死人了,难怪大王会喜欢!”
楚昭宁脸色猝然一变,满是戏谑的眼眸霎时涌上雾气,雾气遮天蔽日。
浓雾里,“张翼虎”滚烫的唇,山呼海啸地朝她侵袭。
他呼吸急促,连声音都带着颤抖,“花花,你的口水竟是甜的,我终于尝到了!”
见她脸色勃然一变,眼中立时涌泪,萧无念回神捂嘴,又慌着目光强行打趣:“甘露殿各处寝殿,是不准有婢女的。这确实难倒,我这个‘俊美少男子’了。”
楚昭宁转身背对。
她眼眸频眨将眼中的泪水逼下去,口水几咽将喉间酸楚吞下去,方才能阖目笑问:“为何?”
本不想问,她只是想尽快将“张翼虎”,她从脑子里撵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