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50)

  抬眸后,又扬鞭指向宫门外,和气道:“虽限不了百姓进宫敲登闻鼓申冤,我们却能限几人进来。放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进来,必定打不过你们这些刀甲齐备的龙威卫,窦中郎放心就是!”

  窦旭借着宫内宫外的火把光照,将这位俊朗的左监门卫中郎将多看了几眼,未再置喙。

  褚时彦乃鲁国公兼金吾卫大将军之长子,早年还是云阳县主的未婚夫。

  其人本就出身西北军户魁首之家,心性由是高傲,好面子排场,早年更因与王家的婚事,在京中风头无两。

  一朝传出县主与故太子的秽闻,褚时彦哪里受得?

  其人闹到两家将婚事作罢后,被王家长子带人打跛了脚,右足至今微跛。

  翌年,县主被封内定为太子妃。褚时彦也迎娶了河东望门柳家女,今膝下已有两子。

  王褚两家虽不再闹,关系却冷若寒潭,再无来往。

  其面上平和安宁,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想是乐见琅琊王家出丑,乐见县主准夫婿秦王闹出这场滔天风波。

  见窦旭未置可否,褚时彦便冲两位队正轻道:“若是不放,定会激起民变。去吧,只许放抬辇的人,和苦主杜枕山进来。”

  杜枕山的软辇,被四个家丁抬进来,见过礼后,监门卫派了两队人马押送软辇直抵西朝堂门外。

  闹哄哄的马蹄声、人声和熊熊旺烧的火把,把在西朝堂内等候皇帝传召的朝臣们,全都惊了出来。

  尚书令朱桓,衔首于前,蹙着眉头看来。

  软辇放下后,晏长平和三个家丁上前半抱半扶,将身子瘫软的杜枕山,从软辇之内挪出来。

  他虚弱着眼眸,倚着晏长平的胸膛,将目光落向紫袍玉带、寒森着眼眸望向他的朱桓。

  敲登文鼓叩阙鸣冤,不在他与朱桓、晋王的计划之内。

  朱桓准他命商人罢市、准他传令漕户罢运,准他在京中兴风弄雨,却万万不准他这个“钱袋子”——冒头露脸!

  他背后藏着的钱库之内所纳钱财,是朝廷官库和皇帝的私库加起来,都不及十分之一。

  他却非来不可!

  是他准备不周,害楚昭宁被人掳走,以致身陷囹圄,诸罪加身,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从朱桓气急败坏的脸上收回目光,接过晏长平取来的木槌,被家丁们扶着,艰难抵近登闻鼓。

  看着面前的牛皮大鼓,他喘息着几蓄气力,抬起了胳膊,扬高了木槌……

  是他利用了楚昭宁,是他害了她——他要接她回家!

  -

  “放她回家——”

  “我不会娶王裕英,死也不娶!我也不会要你的江山,休想我做你这般的活死人傀儡!”

  甘露殿偏寝之内,李槿年背靠花窗,披头散发,横刀于颈,鼻尖涕泪交悬,嘶吼声有如鬼泣。

  手中雪亮锋利的横刀,是他从屋内千牛卫腰间抢来的;要给宋梨花定罪的消息,是他从皇帝口中听到的。

  他哭着认了,哭着求:“她是杜枕山的夫人,我认了!若敢给她定罪,我必不活,你马上放了她!”

  李明宇负手站在儿子面前,冷戾着目光缓声:“你将朕这皇城搅得天翻地覆,你将她害到这个地步,轻轻松松一句放了她,就想作罢,就能作罢?”

  又扬手指出窗外暴吼:“商人罢市,河阴漕户罢运,京中百姓被人煽动围宫,你的老师正也被作乱的百姓绑在朱雀门外要说法,朱桓领着人在朝中打算向朕逼宫……你却为个女人要生要死?”

  又抵近儿子两步寒声:“李槿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李槿年哽泣着,将刀刃切入肌肤,颤抖着乌青的嘴唇缓声:“我不管,你马上放她走,马上!我数三个数,一、二……”

  鲜红的血自利刃之下浸出,丝丝缕缕地缓慢溢下,眨眼糊满他的颈项。

  “在你临死之前,朕给你耍个把戏看,给你送行。”李明宇不为所动,深陷的眼里反还浮出笑意,头也未回地轻声,“冯喜,让萧无念动手。”

  冯喜哭天抹泪地跑了出去。

  李槿年一惊,慌着眼眸冲他怒吼:“你想做甚?李明宇,你要耍什么花招?”

  李明宇指出花窗,指向不远处的三层花亭,笑盈盈道:“你的那个心肝就在亭子里。灯亮了,你就能看到了。”

  “什么?”李槿年失魂落魄转首,朝花亭方向惊恐望去。

  李明宇一个眼色使去,他身后十多个千牛卫立时扑来夺了他的刀,将他一双胳膊死死扭在背后。

  他拼命挣扎,目望黑黝黝的花亭,惊恐泣号:“李明宇,你枉为人父,枉为人君,你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

  李明宇抵近他,从他脑后朝他附耳,向他声如蚊蚋:“为偿心中夙愿,朕五年前就杀过一子,不惧五年后再多杀你一个,确实枉为人父……但朕是个好皇帝!”

  李槿年僵缓缓扭回头,呆怔瞪着这张有若厉鬼的脸。

  五年前杀过一子,谁?李泰平?

  “灯亮了,好戏上场了,莫看朕,快看她。”

  李明宇双手将他的脸,强行扭回去,冲着花亭。

  花亭最高那层楼内灯亮了,照亮一道娇纤的身影。

  楚昭宁双手悬吊于,面朝甘露殿方向的楼柱上,身子晃晃荡荡悬在空中,吊死鬼般地打着旋。

  花亭灯火通明,照亮了“吊死鬼”的眉眼。

  那两道如烟似雾的远山眉,承载过他的无数个,有她痴缠的春梦;那双紧紧阖着的水杏眼,曾勾走过他无数回神魂;那张紧紧抿着朱檀小口,曾便他尝到过令他热血沸腾的香甜……

  “宋梨花,花花,花花——”李槿年双眼霎时血红,暴声大哭,“你放了她,李明宇,你放开她——”

  任他吼的声音变形,哭声惊天动地,花亭之内也无人放开宋梨花!

  反倒有两个赤着胳膊的枢密使,现身她悬荡的脚下,手中两条长鞭高高扬起,重重抽下,在她身上落如急风骤雨。

  楚昭宁仅穿着素色中单的身子上,血色鞭痕眨眼布满,纵横交错……

  李槿年痛心疾首地盯着花亭方向,在千牛卫手中疯狂挣扎,冲着她的身影嚎啕大哭,嘶声叫骂。

  “李明宇,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住手,你们住手——”

  “你对她死缠烂打,夺了她的心,夺了她的身子还不算,人家好心成全你,痛生生另觅别嫁,你却又将人家劫走,害人落得这般下场……李槿年,你可真是个害人精!”

  李槿年口中鼻中尽是血腥味,痛到五内俱焚,痛得拿头往面前的墙上猛撞。

  “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

  他被千牛卫们扯离,牛卫手中板挣跳脚泣号:“杀了我吧……啊……啊……”

  “你看,又你连累她一回了!往后你每敢自杀一次,朕就会像今夜一般,将她打到半死一回!”

  李明宇负手,淡眼望向花亭,看犯妇被枢密使大力地抽着鞭子。

  又收回目光,淡眼看痛到口鼻流血、颈间鲜血长流、哭声有若狼嚎的儿子。

  “你若果真自杀得逞,朕不会送她去地下陪你,会将她扔到京中最脏最臭的青楼里,让她日日受千人尝、万人压,做一辈子娼妓!”

  李槿年大哭着收回目光,扭身滑跪到李明宇脚下,仰起满是血泪鼻涕的脸,厉声泣求:“我错了,父亲,我错了——”

  李明宇挥了一挥手,扭着他的千牛卫将他松开,他立时“咣咣咣”地朝李明宇磕头不休。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我错了、错了啊——”

  李明宇阖目深吸一口气,启目垂下眼帘,冲他缓声:“待朕将你惹的祸事平了,你要立时迎娶王裕英!”

  李槿年叩首有如捣蒜,急到哭声嘶哑:“我娶她、娶她!求你快让他们住手、让他们住手!”

  “大婚之后,立时前往乌蒙,将木诺舟安全带回长安。”

  “我去、我带,快让他们住手啊、住手啊!”

  “一切计划照旧,每一步都得听朕的安排和调遣,否则她的下场,你应当清楚。”

  “清楚、儿子清楚,将江南那帮财门的根全都铲了,求你快让他们住手——”

  “来人,去花亭让他们住手。”李明宇痛眼看着脚边,哭得“支离破碎”的儿子,又吼,“再去个人到西朝堂,宣朱桓来甘露殿见朕。”

  随之,李明宇转身走出这间打骂声、哭闹声,响了将近十年的偏寝。直到他出了偏寝的门,身后的哭吼声犹未歇止。

  “快、快去啊——”李槿年慌手慌脚爬起身,趴身花窗,望着花亭泣吼,“快去——”

  他虽不闻花亭内的鞭声,可那鞭声却在他耳中炸如雷霆,炸得他神魂俱碎。

  虽不闻花花的哭声,可她却一直在他耳边哭。

  “我怕是早晚,要死在你的手上……”

  他以为将她昭揭于世之后,是他会迎来琅琊王家和帝后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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