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柏冷哼一声,望向中书令道:“老令公为陛下的肱骨之臣,想来老令公早就来了,当也见过陛下了。不知陛下对此案是何态度,欲做如何安排?”
二人竟是一路吵着嘴进的宫来。
方邑尘望向罗文柏,插进话来打断:“罗京公,杜枕山可曾向你说起认得秦王?”
罗文柏眼眸霍地一寒,一望坐在椅上如如不动的中书令,又将目光移回方邑尘脸上,皮笑肉不笑道:
“我好像记得,方公才是杜府的亲家。昨日夜里,也是方公为杜枕山做的主婚人,你们两家关系匪浅……为何却反来问我?”
话头将方邑尘塞得脸色一僵,“那我又来问你,听说昨夜,你竟然派有箭手在杏园坊?”
罗文柏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若看怪物一般看着方邑尘,稍默方才面无表情道:“方公先我一步进宫,为的是在天子面前,替杜家申张冤情。这才一夜未见,怎就审问起我这个京兆尹来?”
“还望罗京公明言!”
“方邑尘,你可真有意思啊!”
于二人的争吵声中,田溪亭眼眸里忽地精光一绽,当即就一手支额连声呼疼,一手朝萧无念颤巍巍长伸。
“头痛如裂,头痛如裂啊!老夫熬了一个大夜,委实受不住了。有劳萧院使过来扶老夫一把,陪老夫出去找卢奉御一回拿脉,给煎一服药来吃吃!”
萧无念立时迎去扶住:“老令公小心着些。”
二人离开暖阁时,阁内的争执声犹未罢休。
一待暖阁门口的幔子垂下,田溪亭当即迈步如飞,随走急问:“快快带我去见那个新妇,你可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萧无念扶着老令公疾走,随走随应:“她一言不说,大王的那亲卫却全都知晓。大王是今年五月,与那位楚娘子住去的怀仁坊,只不过一直对她瞒着身份。身份被其识破之后,方才与杜枕山议亲论嫁。”
“什么?她识破大王身份,反倒将大王弃了,去与一个商户议亲论嫁?”田溪亭面现讶色,万分不解,“怎么,她竟还看不上大王了?不稀罕这泼天的荣华富贵了?”
“这个……我倒未想到。”
“算了,我自己会问!”田溪亭将手一压,“先说说大王闯坊前后,京兆府在杏园坊的布防情势。”
“大王留在京中盯梢的亲卫,见杜府搬出喜榜,新娘子的名讳和大婚日期皆列其上,立时派了名叫薛顺的队正连夜追赶大王,在葭萌关追上大王通禀之后,大王立时带着典军覃原、军使何砚秋,还有三个陌刀精锐连夜赶回……”
“啧!我是让你说大王闯坊前后的情形,你将话绕得这么开做甚?”
“是!覃原说,那条街上足有三四百京兆府兵卒,不许大王进去。大王便纵马只身闯街,被那些兵卒追砍围杀。何砚秋见势不妙,立时回禁苑搬兵。”
缓了缓气,萧无念又道:“覃原则带着三十来号人冲进去护主,冲那些府卒高喊大王爵位封号,未得罢休,反闻其中一个队正高声悬赏,于是那些府卒杀得更凶!”
田溪亭老眼朝他震惊一侧:“什么?可是拿大王性命做悬赏?”
“是!见大王无奈杀死一个府卒,那个队正立时将人全都喝开,将大王和亲卫尽皆露出。早就候在街中的箭手,便要向大王放箭,若非何砚秋带着陌刀营及时赶到,射杀了那些箭手,大王必死无疑!”
“果然如此!”田溪亭扶在萧无念胳膊上的手,铁钳一般攥紧。
抬头见已到罩房门前,便冲萧无念小声:“知道了,回头我再仔细提审大王亲卫,我先进去问问她。”
又松开手,遥遥一指远处:“你去那里替老夫把风,若是那二人回神撵来,你立时进来叫我!”
第146章 绝不后悔
甘露殿正殿偏侧后面, 一间不大的罩房内,眼下却关着六个人。
罩房仅东墙开着一扇小花窗,天已大亮,屋里却依旧需要掌灯取明。
缠枝攀花的铜烛台上燃着红烛, 晨风从花窗吹进来, 烛光将屋内六人身影照得摇摇晃晃。诸人一言不发, 屋内静可闻针落地,映在墙上的六道影子便舞如鬼魅。
楚昭宁披散着头发,面墙背对屋内五人,脸上神色无惊无惧, 眼眸却是空洞洞的。
五人中,有三人脸白无须,嗓音尖细, 她不曾见过。
余下二人是秦王的两个亲卫, 名字她不知晓, 脸却眼熟。
被这些人跟踪监视了半年之久, 她不想再看到他们, 只当不认识他们, 便能不理会他们。
若世间也有孟婆汤, 她想讨来一碗喝了, 将“张翼虎”也一并忘了。
“吱呀”一声, 紧闭的罩房门被人打开,身后那三个尖细的嗓音齐齐讶道, “老令公竟然来了?”
她却眼眸未眨, 心神未动,更未回头一顾……
堂堂征西兵马元帅李槿年,率兵屠戮长街、血洗杜府、强掳民妇的凶戾驾式, 她见识过了。
堂堂琅琊王之女云阳县主,拿刀指着她破口大骂、和挥刀砍她时的疯癫形样,她也见识过了。
便是天子来了,也惊不起她心底一丝波澜……不过一死尔!
一个尖细的嗓音陈情道:“老令公,这二位为大王亲卫,那位娘子……便是杜家新妇楚昭宁。”
田溪亭被屋内的三个枢密使扶着,在屋子正中的圆几前坐下,又为他沏了一杯茶搁到面前,谢安和薛顺上来叉手见礼。
“秦王亲事府副典军谢安,见过田令公。”
“秦王亲事府副典军薛顺,见过田令公。”
田溪亭冲二人点了点头,便将目移向那个背身面壁而坐、华翠翟衣曳地,披散着及腰长发的女子。
见女子僵木坐着不动,他满脸不悦地喝令:“楚昭宁,转过身来,本官有话要问。”
她有气无力淡声:“我累了,不想说话。”
“本官乃中书令,现正查案,这是在审问你!”
“不必审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就是。”
田溪亭眉头一蹙,将秦王两个亲卫左右一看,讶然而恼:“亏得大王喜欢……却怎生是这个性子?”
谢安和薛顺无措对望一眼,还是谢安开了口:“娘子由是温柔,想是夜里吓到、累到了,老令公见谅。”
女子却再无言语。
田溪亭捋须冷笑,吓到累到?
大王急出了“尸厥”症,圣上被气到吐血,这天大的祸事亟待理清,他可没耐性、也没有时间来哄她开口。
“你不敢转身面对本官,可是没脸见人?便你不说,本官还能不知?”
“朱继礼从益州搜罗来的暖床小妾,嫌那只肥豚满足不了你的淫l欲,是以从朱府逃跑勾搭上了秦王。秦王那可是悍猛无匹、年轻力壮的二五男子,可夜夜与秦王偷欢却依旧不能满足,又去诱惑杜枕山……”
“娘子何时……成了朱继礼的暖床小妾?”薛顺急声打断,震惊望向楚昭宁的背影。
楚昭宁空洞的眼眸里,陡地烧燃两簇火苗,胸腹起伏几许,却又将眼帘阖上,一声未吭。
田溪亭一睨薛顺,冷笑道:“这可是方邑尘方公,从她那个新嫁的郎君、杜枕山口中听去的,还能有假?”
“老令公万莫胡言乱语!”见田令公越说越不像话,谢安慌声打断,“娘子与大王圆房时,还是、还是处子之身!”
楚昭宁垂在身侧的手霍地攥紧,咬紧了牙关。
阖屋男子说着听着,有关她私密的话,她若被他们扒净了衣裳,浑身赤坦坦不着一缕……
“果然与秦王圆过房了。”田溪亭眉头一挑,捋着及胸长的白须,睨向她微微起伏的肩背,“那就是大王满足不了你,所以你才去勾引那个杜枕山。敢问比之大王,杜枕山房事能耐如何啊?”
谢安急赤白脸地劝:“老令公,老令公,嘴下留情啊,娘子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
田溪亭不以为意。
“秦王身份何等尊贵,杜枕山身份何等低贱,偏生她对秦王始乱终弃,趁大王出远门去益州办大事,跑去嫁给那个杜枕……除了她沉溺于声色,本官委实想不出缘由来啊!”
薛顺本就心头有气,闻言冷不丁插进话来:“老令公有所不知,那个杜枕山唇红齿白,肤若凝脂,乃是千里挑一的美男子,身价也厚实,可比大王有钱多了!”
话落,他头顶“拍”地一声,挨了谢安一记巴掌,立时捂头咬唇收声。
“原是如此,那本官也没说错啊,她就是个见色忘故的□□之妇,偏大王将她爱生爱死,也算是瞎了眼了!”
“我才是瞎了眼!”
楚昭宁蓦地起身转脚,红着眼噙着泪,朝坐在圆几后面的紫袍老翁,缓步逼近。
“若非眼瞎,我岂会在益州施食给他,在逃亡路上嚼碎救命丹药以嘴渡他;岂会花钱为他寻医疗伤,为了保他性命动手杀人;更岂会信他自称是无家可归的逃兵,拿我俸金赁屋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