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兄弟二人出门时，只觉跟在后头的五个侍卫眼生，还个个腰佩横刀，皆是狰眉狞目模样，便问：“此五位壮士为你新聘？”
杜枕山将身后五人一觑，强笑着道：“是为新聘。是会拳脚功夫的好汉，若是有个一差二误，也能保我们兄弟二人平安。”
待到杜家香车前，杜枕山冲方邑尘拱手：“明日，我就会带上冰人和婚书六礼，厚着我这脸皮……来登恩公的门了！”
方邑尘将手郑重一拱：“都快成亲家了，还说什么脸皮厚与不厚？倒是我这清贫之人，冥婚与葬子皆赖你兄弟二人出手相助，今又嫁女与你家，依你兄弟二人的品性和财力，定不会亏了我这女儿……是我沾了你家的光啊！”
杜枕山深深吸了一口气，缓了一缓，欲要回话却眼泪先流，唯深深一揖，转身上了马车。
方邑尘微微一愕，却见未来女婿杜栖池又跪地上，冲他重重叩了一个响头。
只不过，未待他弯腰搀扶，便立时起身掀帘上车，随之那五个侍卫也上了马车。
“七人共乘一车，也不嫌挤得慌？”方邑尘望着掉头离开的香车，捋须讶笑，“不过这五个侍卫倒挺上心，请得甚好。”
远去的香车之内，晋王派来的亲卫队正，手按横刀冲杜枕山冷笑：“又是劝又是吓的，怎么，郎君舍不得将你这位亲家牵连进来？”
杜枕山双手拢于膝上，虽是红着眼，脸上却泛着温和笑意。
“将军言重了！方公为刚烈之人，求他同意婚事是要讲技巧的……可无论小民用的是何样言行，方公终归是同意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回不了头！
娶了楚昭宁，再由二郎带着她和儿子先一步去江南，京中这滩浑水——就由他自己来趟。
只要李玉烛不启毒计，假以时日，定能将朱桓压制下去，接手江南财门，再以其慧敏的脑子将王家兵权收了，他的大仇也便能报了。
只要景国能兵财两权合一，便能保天下泰平，保百姓安宁……谁来做这个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李槿年，若是冒失回来阻止这场婚礼，众数朝官连带方邑尘这位刑部尚书俱在，是死亦或失势，便由不得他来掌控了。
队正散了一脸威凛，朗声大笑：“依计行事就好！李槿年亲卫已都回京监视，那明日就将喜榜和大婚日期公布出去。郎君放心，有我们和京兆府的人拦着，他们闯不了府也带不走人，更不敢声张，只能求诸于秦王！”
另一侍卫亦笑：“满打满算不到十日，李槿年星夜兼驰跑回来必为强弩之末，人困马乏闯箭阵人阵时必定惫怠，杀起也方便一些……”
第137章 结网布阵
“当年我为入赘晏府, 大婚前在京中也无个落脚地，只能藉客栈为家，那日是云娘骑着马，引着我乘坐的婚车, 一路进的晏府……”
杏园坊临江院内, 杜枕山与楚昭宁坐在文冠树下, 就着一壶热茶，随笑随说。
“那一路啊热闹非凡，云娘时不时拿马鞭挑开帘子，将我向障车闹喜的百姓们炫耀。百姓皆夸云娘好福气, 娶到个如玉郎。我在车内乐得没顾形象，笑得嘴角都裂出血了。
“唯独遗憾，没能是自己坐在高头大马上, 迎娶云娘回家……”
话戳到心间痛处, 楚昭宁一垂眼帘, 难堪小声：“大婚前……我可是……也得去找家客栈落脚？”
“我在京中有好些宅子, 哪需你找客栈落脚？你一进京就住在怀远坊晏府, 且与云娘如此肖似, 就将晏府当作你的娘家吧。若是你不介意, 就当是我一尝夙愿, 又迎娶云娘一回！”
见他眼尾泛起了粉红色, 眼中盈满惭疚，楚昭宁便也红了眼圈, 却沉默悠久未应。
杜枕山便慌了眼眸, 慌声冲她拱手致歉：“喜事将近，我却重提旧人，对不住了！只我非是此意……云娘是云娘, 你是你。我偿的是未了的夙愿，娶的是却楚娘子，我心头拎得清的！”
楚昭宁抬起眼帘时，眼中蓄了两汪清泪，却笑冲他道：“因我貌似云娘，方得与郎君相识，再得郎君珍重……郎君解我忧困，释我自由，更不曾在意我非、我非完璧之身……能代云娘再嫁郎君一回，乃我几世积攒的福分，又岂会介意？”
杜枕山眼中紧张释然一松，将眉眼笑开。
却又见她眼中泛泪，眉头心疼一拧，捏袖过来给她拭泪。
“如娘子所言，我二人这重姻缘，乃是云娘在天上的牵线、保的媒。你嫁的是你自己，非是替代云娘，只我……”他又摇头苦笑，“这话越说越乱了，唯望娘子能知我心意。”
楚昭宁噙泪冲他连连颔首：“我懂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却陡遭意外，自此天人两隔……此痛怎消？
从认识他那日起，她便知晓，云娘是他心头永生难愈的伤。
杜枕山从不掩饰对云娘的思念，亦向她坦白过，曾将她当作云娘来看。
直至她将宋青阳，从玉清宫带出来为他疗伤，他便再也未将她当作云娘。
于他眼里，她已是她，云娘却还是那个云娘。
可除了一偿他之夙愿，她也无以为报！
“我嫁云娘那日，是杜栖池背着我下的楼。”杜枕山收回为她拭泪的手，因提旧事，莞尔一笑，“你在京中也有一个亲人宋小郎，要不……”
明白他的意思，楚昭宁慌了，赶忙拒绝：“不必让青阳知晓，万莫将他搅进这滩浑水里来，无需他来背我出嫁。我大婚之后便要离开长安，他会难过。他离我越远越好，最好余生再不相见。”
“长平与你相熟，那我让长平代做娘子近亲，背你出喜房，送你上婚车？他家三代齐全……”
“不必！于此世间，我无亲无友，孑然一身，婚书是我自己签的，杜郎也是我决意嫁的，就让我自己走出去，自己上婚车，只身投郎君门户……永做家人！”
杜枕山面现为难。
婚礼上有个讲究，新娘从一出娘家喜房，就要脚不染地，直至送入新郎家门外的设好青庐帐，以免冲撞鬼神……
一默后，他却笑应：“好，就依你了。过了晌午，我派人将你和朝儿送去晏府暂住。杏园坊这处宅子要大做铺张，乱哄哄的，闹人得很。”
她嗫嚅须臾，局促道：“续弦而已，小办即可，不必作浪费之举，否则我定过意不去。”
“定是要大办一场的，越是盛大才越好，最好能全城尽知。”杜枕山定眼看她，语不容置疑，“这样一来，就便朱继礼要仗势反悔，强要将娘子抢回去，也得掂量几分。”
闻听提到朱继礼，楚昭宁眼前立时压来一座遮天蔽日的肉山，鼻中袭来混在浓檀香气里的油腻老人味，骇得眼眸惊恐大张，双手慌乱地掐成一团。
见她面现恐色，杜枕山伸手握她的手，轻轻捏了一捏，又一本正经转言打趣：
“就便不用顾忌朱继礼，你也是与刑部尚书之女，同日嫁入我们杜家。若是厚办方家，却薄礼待你，日后你与我吵起嘴来，定将这事拿来，怨我这夫君刻薄待你，骂我这奸商抠门小气。”
楚昭宁本还满心惊恐，闻言“噗”地一声笑了，抬眸嗔他一眼：“我像是胡搅蛮缠的人？”
杜枕山见她笑，便也笑了：“我二人虽说相处数月，心却尚未牵到一处，言行也尚顾着体面。将来做了夫妻，熟得不能再熟了，那必是原形毕露，吵起嘴来全往痛处戳，还什么气话说不来？”
楚昭宁恼声自辩道：“我定不会！倒是郎君，才一见我就敢敞胸散怀，言行引诱，其后便装作这谦谦君子模样，往后若是熟了，指不定会变成什么人呢！”
话音刚落，她就蓦地捂住了嘴，脸耳火热发烫，背身不敢看他。
杜枕山听入耳的，却是另外一层话意，心立时“嘭嘭”疯跳。
眉眼僵凝须臾，冲她羞涩背影强笑着道：“认识你起，你就是这副伶牙俐齿的厉害模样，更莫说那夜还追着晏二又砸又打……往后我若有得罪娘子之处，还望娘子手下留情。”
虽闻他听成了别的话意，楚昭宁却也陷于无地自容之中，笑也不是，羞不也是，更不知如何回他。
好在晏靖朝被婆子领着跑进院来，一路欢叫着扑进她怀里：“娘亲先生，娘亲先生……”
杜枕山已是六神难安，便赶忙起身笑着道：“快吃午食了，我去让人做些你和朝儿爱吃的菜式。”
不等她答话，他立马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临江院。
出了月洞门后，他深吸一口气，阖目仰面良久……往后在她面前，他会变成什么人？
唯求大婚那日，纵李槿年要回来找死，也万莫死在她的眼前！
稍后，他领着婢女端着菜式转回临江院。
一至院门，即闻楚娘子正同儿子说话，字字句句都落到他心里头，扬手制止婢女再行，不舍此刻进院打扰。
“娘亲先生往后若同爹爹生娃娃，朝儿就会有弟弟妹妹，可我不曾被娘亲先生生过，娘亲先生可会不再欢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