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23)

  可那让她既揪心又心疼,既满足又甜蜜的谎话,她再也不会听到!

  眼前火舌欢快跳动,将她手头的婚书吞噬成灰,烧到手指尖上时,灼痛之感方惊得她将手一抖,残余的婚书一角被她弃落在书案上。

  灼痛未休,从她指尖一路漫延,直直灼到她心里头。

  杜郎为了救她脱身,举办这场婚典之后便会举家南迁,要将杜栖池和方思珍的婚事推了……

  楚昭玉说得没错,她真就是个灾星,凡是沾染她的人,准没好事!

  杜枕山带着杜栖池,此际当还在方府向方台端,不,向方尚书解释和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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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藉云阳县主暗助方得逃来长安,虽朱公暂时放了娘子自由,小民却怕朱公哪日会反悔,更怕娘子与县主关系被朱公知晓,引王朱两家再生祸事,届时我家也必不会好过。”

  “是以……待与娘子婚成,小民就要举家迁往江南,再不回来。”

  杜枕山一直未敢落座,拱手揖于方邑尘身前。

  他背后,杜栖池亦是拱手深揖,低垂的脸上红着眼圈,一任兄长向方尚书陈情。

  被楚昭玉突然出卖,加之与晋王、朱桓的计策时间紧迫,昨日杜枕山就派出仆丁,快马加鞭赶往终南山,将杜晏两府人丁尽数调回。

  杜栖池带着两家人返长安,李槿年的那些亲卫自然也追了回来。

  许是察觉楚昭宁被婢女替换调包,那些亲卫除却埋伏于杜晏两府外面,更还有人跟踪他和府里人,似在追查和摸底楚昭宁的下落……

  闻他一席长话之后,方邑尘虽双手撑膝端坐椅上,却一直蹙着眉头。

  方才在他面前,杜枕山将与那位楚娘子从如何相识,到如何相知,再到东窗事发尽皆讲了。

  他见过那位楚娘子。

  那日,凤娘与儿子举行冥婚时,是楚娘子代作月凤娘家人,同女儿和杜晏两府人,为儿子和月凤送葬,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亦曾闻听女儿方思珍时常念叨,“娘子温顺良善,知书达礼,与我无话不说,哪日定求她做我姐姐……”

  可就这么个“温顺良善”、与女儿“无话不说”的小娘子,竟敢逃朱继礼那老货的纳妾之婚,瞒着这么多——以他听来都惊心动魄的事。

  与云阳县主有交情,又为宗正卿之妾室,更为他眼前这位“晏家杜郎”的心头好……关系还真是乱麻一团!

  与王家有着血仇,杜枕山却未计较她与王家的关系,除了送巨财向朱老货赎其自由身,还肯将其明媒正娶续弦,女儿又对其亦慕亦倾……可真是个奇女子!

  不过,如杜枕山所言,王家与朱家确实誓不两立。

  虽朱继礼放了楚娘子自由,但若往后知晓其为云阳县主暗助逃婚,只怕真会再掀祸事!

  是以,杜枕山所求,也算合理。

  方邑尘将目光越过杜枕山,落向垂首低眉的杜二郎。

  杜二郎内敛沉稳,重情重义,除却为儿子葬事忙前跑后,其后对女儿虽无过分之举却全是呵护之意。与他吃酒陪茶时也言行得当,举止有节……

  他委实欢喜这个小子,便放任女儿,与其明里暗里往来。

  本说今年,将女儿与杜二郎的婚事定下,却斜刺里生出这场事端!

  就这么一个女儿了,若是被杜家带去江南,他与夫人真就落得个老来膝下清冷,孤苦伶仃……

  他愁容满面地看着杜栖池,幽幽一叹之后,缓声向其问话:“杜二郎,你是如何想的?”

  杜栖池抬眸恋恋不舍一望他,泪花在眼眶里几转、又气息两喘后,双手一提袍子“扑通”一声跪下,伏首哽咽。

  “杜二对令媛一见倾心,数月与令媛相携游耍,两心和契,视令媛为命定姻缘。江南虽远,却非山阻水隔,若方公肯嫁令媛与小子,定每年携妻带子回京,承欢方公膝下一回。求兄长、求朱公发发善心,成全我们罢!”

  杜枕山闻求蓦地回首,冲伏地叩首的弟弟痛声斥责:“方公膝下仅此一女,何忍让人骨肉远离,你就莫再纠缠人家!”

  被点中心事,方邑尘垂首一叹,沉默不语。

  杜栖池虽未抬头,却哭着回嘴:“因你婚事、因你要保那楚娘子,便要毁我佳缘、使我与珍儿情断缘毁,哥哥你好狠的心肠!”

  “胡说什么?公为我家恩人。今恩尚未偿,公又现为刑部尚书,我家却是商户贱类,依景朝律法良贱不婚……若再厚颜与方公结亲,除却给方公脸上抹黑,更会被朱公恨上,连累方公前程,良心何存?”

  方邑尘听得脸色一怔,朝杜枕山凝眸……原是为他前途考量!

  杜栖池又哭着还嘴:“我死也不肯迁往江南!我喜欢珍儿,要与珍儿永远在一起,我就是要厚着脸皮做方公的女婿!”

  “如此厚颜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已不配——”

  “那就让我去死算了!”

  “好啦!”

  闻兄弟二人吵了起来,方邑尘痛声打断。

  儿子方思齐,为与月凤成就佳缘,死得无比凄惨。

  今又来个杜二郎为了求娶珍儿,在他面前要生要死,让他情何以堪?

  望着伏跪犟嘴的杜二郎,方邑尘缓道:“虽说婚姻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方杜两家联姻大事,却也为杜二郎与珍儿的私事。有齐儿那前车之鉴,我就不擅自作主了。”

  杜枕山闻言,一撩袍子单膝跪下,冲方邑尘拱手急声:“方公秉性刚正,是为百姓着想的清官好官,若再被我家繁事连累得丢官罢职,让小民何颜再活?”

  方邑尘淡然一笑,从椅上起身走近,弯腰向他伸手:“动辄就跪,这亲家还怎生做来?依我这德性,莫说朱继礼那个老货,便是朱贵妃、朱桓、晋王,我亦无惧!”

  他方邑尘一生提着脑袋办案子,谁的面子都不买,岂为怕事之人?

  晋王李玉烛,为虐杀儿子方思齐的真凶。

  今他在朝廷的所作所为,一为明正朝纲,二为除奸拔恶,三为给儿子报仇。

  只他这断子绝孙之大仇,得配合皇帝、配合秦王李槿年,甚至配合他万分嫌恶的琅琊王,联手一干心向皇帝和秦王的朝臣,徐徐图之!

  只不过事密方成,除了相关人员,他不便向杜枕山明道。

  杜枕山眼眸痛然一张,叩首于地:“望方公三思!”

  看着杜枕山剧烈起伏的肩背,方邑尘一叹,将手伸低,抓住其胳膊大力拉起。

  “快起来吧!珍儿也非我一人之女,这婚事成与不成,还要看她母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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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儿婚事,但凭母亲作主!”

  “打从你兄长出事起,杜二郎隔三岔五就过来嘘寒问暖兼送药,更还陪你父亲吃酒下棋,谈天说地。他缓我心头丧子之疼,淡你父亲对你兄长的愧疚,俨然半个儿子……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娶妻娶的是门第,门望越好,子孙后世的路子方才越走越宽;嫁女嫁的却是良人……谁对我珍儿好,疼我珍儿,护我珍儿,便是个商户又有什么打紧?”

  方府后宅屋里,方珍儿泣叩于母亲榻前。

  方邑尘老妻林知瑜背倚床榻,冲榻前泣伏的女儿笑得舒眉展目。

  方思珍抬起泪脸,抽抽泣泣道:“我若嫁去江南,母亲与父亲又由谁来照料?”

  “你父亲眼下月俸丰足,请了好几个婆子照料我,还哪需你来照料?且你父亲说,京中必有一场凶斗,只他难料那场凶斗会止于朝堂,还是会祸满京华……你若跟二郎前往江南,也算能将祸事避上一避!”

  方思珍膝行两步,抵榻捉住母亲枯瘦的手,摇头哽咽:“如是一说,我更不能离开母亲了!”

  林知瑜抚着女儿的手,笑着道:“他虽擢升刑部尚书却处凶险之境,往后若能得安,你携夫子年年回京看望我与他一回,这就够了。若不能安,我与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再不将你送得远远的,真就要断血脉了!”

  方思珍将脸贴于母亲手背,泪流满面。

  林知瑜轻轻抚着女儿的头,眼中也噙了泪,冲背身站在门外的夫郎道:“既然杜家郎君,要在迁家之前与楚娘子在京中完婚,索性就将珍儿和二郎的婚事一并办了吧,我二人也能看着珍儿出嫁!”

  方邑尘转身回来,看看冲他噙泪含笑的夫人,又恋恋不舍地望向跪在榻边的女儿。

  久久之后,方道:“就依了夫人!”

  方邑尘身前数步之遥,杜家兄弟二人闻言,齐齐红了眼眸。

  杜枕山先一步提袍跪伏,冲着方邑尘和屋内看不见身影的林夫人,哽咽叩首:“谢方公成全,谢夫人成全!”

  杜栖池更是哭出了声音,泪流满地随后跪下,虽未言语,却将额头在地上叩得震天响。

  方邑尘上前一步,欲将兄弟二人扶起,却犟不过二人,愣是受了兄弟二人的九叩大拜之礼,方才将二人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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